九岁那年夏天,海漓第一次离开海默星。
“只是跟着商队走一趟短途。”海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星海很大,你们不能一辈子缩在主宅里。去看看,长长见识。”
海漓站着听训,腰板挺得笔直,但眼睛已经忍不住往旁边瞟。
琅栖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安安静静,嘴角弯着一个旁人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们在兴奋。
三年的苦练,三年的朝夕相处,三年的默契在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里悄悄滋长。现在终于有机会走出那片后山,去看看爹爹和娘亲当年闯荡过的星海——
哪怕只是商队的短途,哪怕只是在边缘星域打个转,那也是星海。
海涯看着他们,眼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琅栖。”他忽然开口。
琅栖上前一步:“伯伯。”
“你爹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海涯看着他,“他说,星海很美,但星海也吃人。走出去之前,要先学会活着回来。”
琅栖点头。
海涯又看向海漓。
“你也是。”他说,“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他。”
海漓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他不知道“照顾好”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从四岁那年牵着那只凉凉的手走进厨房开始,琅栖就是他的人了。他的人,当然要照顾好。1
全部都是青梅竹马,就我一个单身狗(T▽T)
商队在星海航行了七天。
海漓第一次见到跃迁时窗外的流光,第一次踏上陌生的星球,第一次闻到不是海默星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着草木、泥土和某种野兽气息的野性味道。
“这是苍莽星。”商队领队说,“联邦边缘的开拓星,森林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三,盛产一种叫‘青鳞兽’的低阶魂兽。我们这次来收皮货,大概待五天。你们两个小家伙别乱跑,就在营地附近转转。”
海漓和琅栖点头。
但他们怎么可能只在营地附近转转。
第一天,他们就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
第二天,转到了营地外围的林子边。
第三天,琅栖看着森林深处,说:“那边好像有什么东西。”
海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
“你怎么知道?”
“镜子里有。”琅栖说,“刚才我照了一下,那边有光在动。”
海漓想了想。
“去看看?”
“好。”
他们往森林深处走。
刚开始还有路,是人踩出来的那种小道。走了一会儿,路没了,只剩下密密的树和藤蔓,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琅栖走在前面的半步,手里的镜子时不时转动一下,照照左边,照照右边。
“没什么危险。”他说,“都是小东西,离得远。”
海漓嗯了一声,握着剑跟在他后面。
他喜欢这样。
让琅栖走在前面,用镜子探路;他跟在后面,握剑警戒。琅栖负责看,他负责守。就像那长老说的,剑与镜,天生一对。
走了一个多时辰,琅栖忽然停下。
“怎么了?”海漓问。
琅栖没说话,只是盯着镜子。
镜面上,有一团模糊的紫色光晕,正在缓缓移动。方向——
“那边。”琅栖抬起头,指向林子更深处,“大概三里。”
“什么级别?”
琅栖又看了看镜子。
“……看不出来。”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太大太亮了,镜子照不全。”
海漓愣了一下。
琅栖的镜子他见过,平时照魂兽,再强的也能照出个轮廓。照不全的——
“回去。”他说,一把抓住琅栖的手腕,“告诉领队。”
琅栖点头。
他们转身往回走。
但已经晚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树叶簌簌往下落。那声音不响,却直直钻进脑子里,让人头皮发麻。
海漓回头。
一头巨大的魂兽从林子里缓缓走出来。
它像一头放大了十几倍的老虎,但身上没有毛,覆盖着一层暗紫色的鳞甲。眼睛是竖瞳,金黄色的,盯着他们,像盯着两只误入领地的小虫子。
“……紫鳞虎王。”琅栖的声音很轻,但海漓听见了,“书上说,成年的至少万年修为。”
万年。
海漓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才九岁。魂力三十七级。练了三年剑,砍过木桩,砍过训练靶,从没砍过活物——更别说万年的活物。
“跑。”他说。
他们转身就跑。
森林在眼前变成模糊的影,树枝抽在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海漓攥着琅栖的手腕,拼了命往前跑,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身后那低沉的咆哮越来越近。
然后,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
海漓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琅栖推开,自己也往旁边滚去。那道劲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打在旁边一棵树上——两人合抱粗的大树,拦腰断成两截。
海漓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要继续跑。
但他看见琅栖的时候,愣住了。
琅栖没有爬起来。
他倒在几丈外的灌木丛里,半边身子都是血。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死死盯着他,嘴唇在动,但声音传不过来。
海漓听不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见琅栖倒在那儿,满身是血。只看见那头紫鳞虎王正缓缓转身,金黄色的竖瞳再次锁定这边。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身体深处,那股一直被他压着、一直被他小心翼翼控制的力量,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猛地涌了出来。
噬魂剑出鞘。
但不是平时练剑时那种形态——剑身不再是漆黑的,而是变成了深紫色,紫得发黑,紫得像是要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剑身上缠绕着一层暗紫色的雾气,雾气里隐隐约约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无声地嘶吼。
海漓握着剑,朝那头魂兽走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很冷。冷到骨子里,冷到灵魂里。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暗紫色的雾,那头魂兽在他眼里不再是魂兽,而是一团——
一团亮着的、会动的光。
他想把那团光熄灭。
紫鳞虎王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它停下脚步,金黄色的竖瞳盯着那个朝它走来的小小身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海漓没有停。
他举起剑,一剑斩下。
那一剑没有斩在魂兽身上。它斩在魂兽上方三尺的虚空处,但紫鳞虎王却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那咆哮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从它身体里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漓又斩了一剑。
第三剑。
第四剑。
每一剑斩下,紫鳞虎王的咆哮就凄厉一分。它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那股属于它的、活的、会动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
海漓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看见那团光在挣扎,在扭曲,在一点点变暗。他想让它彻底熄灭。他要让它彻底熄灭。
第五剑举起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很细,骨节硌手。
海漓猛地回头——
琅栖站在他身后。
满身是血,半边身子都被血染透了,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黑色的,很静,很深,像那年在厨房里看着他的那双眼。
“海漓。”琅栖说。
声音很轻,像风。
海漓握剑的手僵住了。
缠绕在剑身上的暗紫色雾气开始翻涌,那些扭曲的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纷纷转向琅栖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吼。
“别……别过来……”海漓的声音在抖,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它会伤你……它会……”
琅栖没有松手。
他就那么握着海漓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怕。”他说。
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那些扭曲的脸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争先恐后地朝琅栖的方向扑来,却在他身前三寸的地方停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琅栖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块皮肤。
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在那里浮现。不是被什么划伤的,是凭空出现的,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试图钻进他的身体。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头,继续看着海漓的眼睛。
“你回来。”他说,“我在这里。”
雾气翻涌。
那些扭曲的脸在嘶吼。
海漓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看着琅栖。看着那双黑眼睛。看着那个满身是血却还站在他面前的人。
然后,他松开了剑。
噬魂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缠绕剑身的暗紫色雾气像是失去了支撑,慢慢消散在空气里。那些扭曲的脸也跟着散了,最后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叹息,消失在林间。
海漓站在那儿,看着琅栖。
他的眼睛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从那种可怕的深紫色变回熟悉的黑色。但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醒来,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琅栖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覆上海漓的眼睛。
“别看。”他说,“没事了。”
海漓的睫毛在他掌心颤了颤。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渗进他的掌纹里,烫得他心里一颤。
海漓在哭。
九岁了,海漓从没哭过。练剑练到手臂肿得抬不起来没哭,被教习训得狗血淋头没哭,摔断过两次骨头也没哭。
但现在他在哭。
无声地、颤抖地、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涌。
琅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覆在他眼睛上,用另一只手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着。
商队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领队看见那头倒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生命气息的紫鳞虎王,脸色变了又变。再看见满身是血的琅栖和木然站在一旁的海漓,二话不说,直接下令返航。
“快!快回星舰!医疗舱!”
回去的路上,海漓一直握着琅栖的手,不说话。
琅栖也不说话。
他靠在海漓肩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半边身子的血已经干涸成深褐色,伤口在医疗舱里被处理过,但失血太多,整个人昏昏沉沉的。
海漓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回到海默星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
琅栖被送进主宅的医疗室,海涯亲自守了三天。海漓就坐在医疗室门口,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走。
第三天傍晚,医疗室的门开了。
海涯走出来,看着坐在门口那个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他没事了。”他说,“失血太多,需要静养。伤好了就没事。”
海漓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看着海涯,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父亲。”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那个剑……它……”
他说不下去了。
海涯在他身边蹲下来。
“噬魂剑的反噬。”他说,“你第一次遇到。”
海漓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琅栖能拉住你吗?”
海漓抬起头。
“因为他的武魂。”海涯说,“万象琉璃镜,天生能映照灵魂。他的镜子照见了你,你看见了他——所以你能回来。”
他看着海漓的眼睛。
“记住这种感觉。”他说,“以后还会遇到。每一次反噬,都需要有人把你拉回来。而那个能拉你的人,只能是琅栖。”
海漓愣了一下。
“每一次?”他问,声音发颤。
海涯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海漓的肩,站起来,往屋里看了一眼。
“进去吧。”他说,“他醒了。”
海漓走进医疗室的时候,琅栖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海漓,嘴角弯了弯。
“你来了。”
海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琅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让海漓心里堵着的那块东西松动了一点,又酸又软。
“疼不疼?”他问,声音硬邦邦的。
琅栖想了想。
“疼。”他说。
海漓的眉头皱起来。
“哪里疼?”
琅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手腕——那里缠着一圈纱布。
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也缠着纱布。
然后是腰,是腿,是半边身子。
“都疼。”他说。
海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琅栖放在被子上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骨节硌手。
但它在动。五根细瘦的手指慢慢蜷起来,一点一点,握住了他的手。
就像那年第一次握住的时候一样。
海漓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金色。医疗室里有淡淡的药味,还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海漓。”
“嗯?”
“你那个剑,”琅栖轻声说,“很凶。”
海漓的手僵了一下。
“但是没关系。”琅栖说,握紧了他的手,“我能拉住你。”
海漓低头看他。
琅栖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像那年在厨房里看着他那块桂花糕。
海漓忽然弯下腰,把脑袋抵在他肩上。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倒在那边,满身是血,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琅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了。”他说,“我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很久,海漓才直起身。
他看着琅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抖了。
“以后,”他说,声音硬邦邦的,“我保护你。”
琅栖眨眨眼。
“那你今天已经保护我了啊。”
“那不算。”海漓说,“我差点……那个剑……”
“但是你回来了。”琅栖打断他,“你听见我的声音,就回来了。”
海漓愣了一下。
琅栖看着他,嘴角弯弯的。
“所以,”他说,“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扯平了。”
海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了弯嘴角。
那是琅栖认识他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笑。
“好。”海漓说,“扯平了。”
阳光照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门外,海涯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琅钰拍着他的肩膀说:等老子攒够了钱,就收手不干了。找个安稳的星球,娶个媳妇,生个娃。到时候你来做干爹。
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
但琅钰的儿子,正和他的儿子握着手,说“我保护你,你也保护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