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星

飞船驶离空间站，朝着斗罗星全速前进。

驾驶舱里坐着的驾驶员是一个通体银灰色的灵械，人形轮廓，面部是一整块光滑的晶屏，上面流淌着淡蓝色的数据流。它的声音温和平稳，带着一种机械特有的精准。

“各位乘客，我是本次航班的灵械驾驶员，编号LX-79。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斗罗星大气层。在航行过程中，如果有任何疑问，可以随时向我提出。”

钱磊第一个凑上去：“灵械大哥，斗罗星上真的到处都是魂灵吗？就是那种不用契约、自己到处跑的魂灵？”

“是的。”LX-79答道，“斗罗星是魂灵文明的发源地，经过万年的发展，魂灵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生态体系。野生魂灵、半自主魂灵、契约魂灵，都在星球上自由生活。尤其在生命古树的根系城市中，魂灵与人类的共处非常普遍。”

“那魂灵能考史莱克吗？”钱磊又问。

“魂灵拥有独立的公民身份，理论上可以参加联邦的所有考试。不过史莱克学院对魂灵学员有单独的考核标准，与人类不同。”

刘锋也难得问了一句：“极北之地现在还能去吗？”

“极北之地是冰神大人沉眠的圣地，联邦规定，未经特批不得靠近核心区域。外围区域对传灵塔和史莱克学院的部分研究项目开放，普通游客只能在极北冰原的边缘地带远远眺望。”

蓝轩宇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舷窗外。

斗罗星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蔚蓝色的海洋、白色的极地、褐色的陆地，还有那颗星球上最醒目的存在——生命古树。从太空看去，它像一根从大地刺向天穹的巨柱，树冠在大气层边缘散开，如同一个绿色的星系。

飞船穿过大气层时，轻微的颠簸传来。蓝轩宇看到周围人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钱磊的脸色先是一白，然后涨红，像是被人猛地按进了深水里。他张开嘴，喘了好几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刘锋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握着手环的手指关节泛白。冰天樑闷哼一声，手掌按在胸口，像是在抵抗什么重压。梁淑诗的反应更明显，她身子一歪，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羽天和林东晖也好不到哪去。一个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一个闭着眼，脸色发青。

“什么……情况……”钱磊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喘不上气……”

“这就是母星……”羽天低声说，额头上还挂着冷汗，“差点直接跪了。”

“生命灵压。”LX-79平静地解释，“斗罗星的生命能量浓郁到形成了实质性的灵压。第一次进入母星的人，身体会本能地产生压迫感。请取出空间站发放的生命树叶，它会帮助你们过滤并适应生命能量。”

钱磊手忙脚乱地从空间袋里摸出生命树叶，握在手心。树叶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亮起柔和的翠绿色光芒，一层淡绿色的薄膜从树叶蔓延而出，覆盖他的全身。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迅速好转。

其他人也纷纷取出生命树叶。冰天樑把树叶贴在手背上，梁淑诗把树叶放进衣领里，羽天和林东晖握着树叶，各自的状态都有明显改善。刘锋的呼吸平稳下来，手指也不再发白了。

蓝轩宇看着他们一个个缓过来，自己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飞船内的空气。生命能量确实浓郁，浓郁到几乎可以“看见”那些细小的翠绿色光点在空中漂浮。但它们没有给他任何压迫感，反而像温泉一样包裹着他，温柔地渗入毛孔，顺着经脉流淌，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他想眯起眼睛。

他甚至不自觉地喟叹了一声。

“蓝轩宇。”冰天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羡慕和无奈，“你……真的一点事都没有？”

蓝轩宇睁开眼，对上冰天樑那张写满了“这不公平”的脸，如实回答：“没有。很舒服。”

冰天樑沉默了一秒，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座位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和蓝轩宇的距离。梁淑诗也跟着挪了。羽天和林东晖虽然没挪座位，但不约而同地把身体往另一侧倾斜。

蓝轩宇：“……”

钱磊本来坐在蓝轩宇旁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老大，你周围的生命之力太浓了……我有点缺氧的感觉。”

“醉空气？”蓝轩宇问。

“差不多。”钱磊苦着脸，“你那边是加强版的，我这有生命树叶过滤都快扛不住了。”

刘锋言简意赅地解释，“我们靠近你会受不了。”

蓝轩宇哭笑不得。

蓝轩宇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们怀中的生命树叶。好吧，他确实没感觉到任何压迫。不仅没有，他还觉得这环境对他格外友好。

冰核空间里，霍雨浩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好舒服。”

蓝轩宇分出一缕意识探入冰核空间，发现霍雨浩正舒舒服服地靠在星辉中央，周围的冰晶地面上，那些金色的脉络比之前更亮了。丝丝缕缕的翠绿色能量顺着吊坠的连接，从外界流入冰核空间，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霍雨浩的身体，滋养着这缕灵魂本源。

霍雨浩平时总是带着的倦意淡了许多，冰蓝色的长发重新有了光泽，星辰般的眼眸中星辉流转得更加明亮。

“哥哥，这些生命之力对你有好处？”蓝轩宇问。

“嗯。”霍雨浩应了一声，“星球之灵在主动帮我。正常来说，我也可以吸收天地元力转化为冰核能量，但效率不高。这些生命之力是星球之灵专门引导过来的，纯净而温和，比我自己转化的效率高很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应该是星球之灵感应到了你和我，特意放开的。祂对你是真心的。”

蓝轩宇心里一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吊坠，在心里默默对星球之灵说了声谢谢。

然后他昂起头，对着霍雨浩的方向，小小的傲娇了一下：“哥哥，看我厉害吧！第一次来母星就完全适应了，不像他们，一个个跟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霍雨浩看着他这副得意的小模样，嘴角弯了弯：“嗯嗯嗯，轩宇最厉害了。”

蓝轩宇心满意足地收回意识，这才有空去看窗外的景象。

飞船已经穿过了云层，整个斗罗星的画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

生命古树，近距离看是令人失语的壮观。它的树干粗壮得不像一棵树，而像一座从大地刺向天穹的山脉。树皮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一层又一层巨大的根系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深达数十米。树冠高耸入云，根本看不到顶部。

但蓝轩宇注意到，树干上隐约可见一些建筑的轮廓。那些建筑如同藤壶般吸附在树干表面，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不过大多数都被古树的枝叶遮蔽了，从外面看不太真切。

生命古树的左边，是一片雪白的冰原。那便是极北之地，冰神大人沉眠之地。星球之灵控制着古树根系，不会往极北之地延伸。

再往上看，极北之地的尽头连接着广阔的海洋。

海面上，生命古树的根系如同巨蛇般从水下探出，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根须跃出海面，拍打着波涛。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如同碎银。

陆地上，生命古树的根系同样密布。巨大的根须在地表蜿蜒盘旋，如同一条条凝固的河流。蓝轩宇注意到，这些根须上都建有建筑，有些根须本身就是一座城市的基座。

“那些根须上的城市……”刘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在观察窗外，“都是接待第一次进入母星的人用的？”

“嗯。”LX-79接话道，“生命古树的根系向四方延伸，形成了108座根须城市，每座城市都建在一条巨大的根须上。这些城市的生命灵压相对适中，适合初次进入母星的人适应环境。树干之上的生命之力太过浓郁，未经适应的人会在短时间内昏迷。”

蓝轩宇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仔细看了看脚下的根系，又看了看远处的海洋，问：“生命古树在海里的根须是不是比陆地上的更活跃？我看到海面上有根须在动。”

LX-79的晶屏上闪过一段数据：“是的。联邦请求母亲大人在海洋区域自由活动根须，因为海洋区域的根须上没有居民建筑。陆地根须上的城市是接待游客和参赛者的，母亲大人会注意不晃动那些根须。”

蓝轩宇默默脑补了一下星球之灵在海里玩水、晃根须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还挺……有童心的。

飞船在一条巨大的根须上缓缓降落。

根须的宽度目测超过数千米，上面建有一座完整的城市。城市入口处竖着一座巨大的木制城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麟墟城。

“麟墟。”蓝轩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恢宏的名字。

飞船停稳，舱门打开。蓝轩宇第一个走下舷梯，深深吸了一口麟墟城的空气。生命能量比高空更浓郁，但依旧是舒服的暖意，没有压迫感。

身后，冰天樑等人陆续下船，但每个人都自觉地和蓝轩宇保持了两米以上的距离。钱磊和刘锋站在三米外，对他露出一个“抱歉但实在扛不住”的表情。

蓝轩宇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这里！吾之骁臣！神傀君！看这边！”

一道清亮而张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瞬间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力。

乐晚星的声音清亮得能穿透整条街。她站在不远处一座五层宾馆的楼顶上，银发在风中飘扬，整个人兴奋地挥着手。

宾馆的最上层是一个玻璃花房，阳光透过花房的穹顶洒下来，把乐晚星整个人映得闪闪发光。

蓝轩宇听见“吾之骁臣”四个字，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根须上。冰天樑也好不到哪去，金瞳猛地一缩，第一时间环顾四周，周围确实没什么人。

但商店里的店员耳力都好得很，一个正在整理货架的姑娘抬起头，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分明是在说“我听见了”。

“你们是来参加海选三的吧？”一只通体雪白、尾巴蓬松的小狐狸从路边的花坛里探出头来，圆溜溜的黑眼睛看着他们，“直接去那座宾馆登记就行。接待刚刚带完一批人，正忙不过来呢。”

“好的，谢谢。”冰天樑礼貌地道了谢，快步朝宾馆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命。

蓝轩宇也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他现在深刻体会到，在这个星球上，乐晚星那一声喊的杀伤力有多大。

谢辉翊从宾馆楼顶飞了下来，天使羽翼收起，稳稳落在门前。他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朝蓝轩宇等人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各位。我先带你们去登记，然后选房间。”他拍了拍蓝轩宇的肩膀，又朝冰天樑点了点头。

他一边带路一边说：“你们来得不算晚，好的房间都还没被选走。”

“好房间？”钱磊疑惑，“这里房间还有好坏之分？”

“房间本身都不差。”谢辉翊领着他们往宾馆里走，“但你们知道的，母星生命之力浓郁，形成了灵压。越靠近根系地下和越高处的房间，生命之力越浓。”

他顿了顿，指了指楼梯：“就算有生命树叶过滤，一些人也完全受不了。所以大多数人只能选中间的房间。”

“当然。”谢辉翊看向众人“你们完全可以尝试一下自己的承受上限。毕竟之后进入史莱克，住的地方可不是这里生命之力最薄弱的地方。史莱克城在树干之上，那里的生命之力更加浓郁，几乎液态。在这里生活，就得习惯。”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轩宇。蓝轩宇身周那层若有若无的翠绿色生命薄雾，浓度已经快赶上树干上的水准了。

谢辉翊心里暗暗感叹，他当初第一次来母星适应了好几天才敢去树干区域，蓝轩宇倒好，还没进门就已经把树干环境给适应了。

羽天点了点头：“明白了。”

“登记完就可以选房间了。”谢辉翊领着他们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圆滚滚的灵械，面部晶屏上显示着一个笑脸：“欢迎来到麟墟城。请出示生命树叶和身份卡。”

登记完成后，谢辉翊指了指楼梯：“房间都在上面。第一层到第五层，自己选。用生命树叶感应房间内的生命灵压浓度，选自己能承受的。”

钱磊第一个冲上去，在楼梯间里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最终选了第四层的一个房间。刘锋也选了第四层，冰天樑选了第四层靠里的房间，梁淑诗、羽天、林东晖各选了一间。谢辉翊说，第四层是大多数第一次来的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蓝轩宇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了第五层。

第五层只有六个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一个花房，门敞开着，乐晚星正坐在花房的藤椅上啃水果。看到蓝轩宇上来，她眼睛一亮。

“吾之骁臣！你果然选了第五层！”乐晚星从藤椅上跳起来，“我就知道你会来最高层！谢辉翊说你肯定受得了，果然！”

原恩辉辉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侧，门关着。谢辉翊的房间在乐晚星隔壁，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陈设。

蓝轩宇选了剩下四间中的一间。推开房门，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能量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经脉都在欢快地嗡鸣。太舒服了。

从窗口望出去，麟墟城的全景尽收眼底。根须城市在夕阳中镀上了一层金红色，远处，生命古树的树干如同一座通天的巨塔矗立在天地之间。更远处，极北之地的冰原在暮色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蓝轩宇放下背包，走到窗前，摸了摸胸口的吊坠。冰核空间里，霍雨浩正闭目享受着生命之力的滋养，神情安宁而放松。

“哥哥。”蓝轩宇轻声说，“我们到了。”

霍雨浩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斗罗星的暮色，以及蓝轩宇站在窗前的背影。他的目光柔软了下来。

“嗯。到家了。”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

“蓝轩宇！收拾好了就出来！”乐晚星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你逛城！”

他关上窗，走出房间。

根须城市比想象中大得多。麟墟城只是108座根须城市之一，城市之间由公共飞船和游览车相连，交通非常方便。乐晚星和谢辉翊带着蓝轩宇一行人坐上游览车，沿着根须表面的街道缓缓前行。

“那边是美食城，里面有魂兽开的店，也有斗罗星本地的老字号。”乐晚星指着一片灯火通明的区域，“晚上带你们去吃魂兽火锅！”

“那边是斗罗星史馆，讲的是万年前到现在的历史。”谢辉翊指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建筑，“有空可以去看看，对海选三有帮助。”

原恩辉辉一直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偶尔插一句简短的补充。

游览车经过一座巨大的根须分叉口，那里矗立着一组雕像。居中是一位蓝发青年，身姿挺拔，眉目清冷，正是冰神的雕像。雕像底座上刻着一行字：冰神霍雨浩。

雕像周围环绕着另外几座雕像，有白发女子、有金发男子、有面容刚毅的青年，每一座都栩栩如生。

蓝轩宇的目光落在那座冰神雕像上，冰核吊坠微微发烫。

“冰神大人。”他在心里轻声说。

“嗯。”霍雨浩的声音从吊坠中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看到了。”

乐晚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怎么样，像吧？我跟你说，我爷爷奶奶家里有一尊冰神大人的手办，比这个雕像还精细。等之后带你去看看。”

蓝轩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谢辉翊在前面说：“海选三大概在一个月后开始。这一个月，你们的主要任务就是适应母星环境，熟悉根须城市的各项设施。参赛者的活动范围仅限这108座根须城市，海洋、极北之地、树干下方禁止靠近。违者警告一次，三次之后永久注销进入母星的资格。”

“树干下方也不能去？”钱磊问。

“嗯。树干下方是母亲大人的核心区域，不对外开放。”谢辉翊解释，“不过树干中层和上层在考核期间会对考生开放，那才是你们真正要适应的地方。”

游览车继续前行。暮色中，生命古树散发着翠绿色的柔光，照亮了整片大陆。远处的极北之地如同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蓝白色宝石，安静而神秘。

蓝轩宇望着那片雪白，心里默默地说：等适应期结束，我就去看你。

冰核吊坠传来一阵温润的暖意，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