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瑞安

传灵塔顶层，霍雨浩的书房在战争阴影下更像一个冰冷的决策中枢。

指令已下达，机器开始运转。但他知道，欲要彻底摧毁圣灵教，仅凭隐匿的传灵塔和明德堂的有限渠道远远不够。

魂兽，尤其是星斗大森林的力量，是一张至关重要的牌。与帝天的约定需要重新评估，魂灵体系的推广在战争时期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那位因规则修正、莫名出现在众人记忆中、顶替了蓝轩宇位置的“帝皇瑞兽化形”——瑞安，则是连接星斗的现成纽带。

尽管这纽带建立在被篡改的虚假记忆之上。

霍雨浩站在窗前，望着明都灰蒙蒙的天色。精神识海里空荡荡的，最中间的位置永远空着。雪帝她们都被他请回了各自的地盘，只留下冰神神格、情绪神核和命运神核雏形在无边的寂静中缓缓旋转。他习惯了这种空。不，准确地说，他正在习惯。

“塔主，您找我？”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人类少女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孩。身姿高挑玲珑，穿着一身简洁利落的白色镶金边劲装，气质华贵中带着野性的灵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灿烂如阳光流淌般的金色长发，长发及腰，微微卷曲，在塔内魂导灯光下仿佛自身在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她的面容极美，带着一种非人的精致与神圣感，肌肤白皙如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瞳孔是纯粹而璀璨的金色，如同熔化的黄金，又似能窥见命运的星辰，顾盼之间，威仪自生，却又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澄澈好奇。

帝皇瑞兽，三眼金猊，化形之身——瑞安。

霍雨浩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封的心湖不起丝毫涟漪。金发金眸，与记忆中那银蓝发色、异色双瞳的少年截然不同。规则没有拙劣地复制一个替身，它只是粗暴地覆盖了存在，并用一个看似合理的“新人”填充了逻辑空白。

但他对瑞安没有意见。

她只是一个被规则卷进来的无辜者，一个真实的、独立的帝皇瑞兽。她不该承担任何东西。

霍雨浩看着她，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这份怜悯很快被更深的思念淹没。他看着她的金发，想起的是另一个人银蓝色的长发；他看着她的金眸，想起的是那双盛满了星海与笑意的异色瞳。

只是想念罢了。

“瑞安。”他开口，语气平淡，却不似对旁人那般冷硬，“星斗大森林那边，帝天前辈近来如何？”

瑞安走进来，金眸好奇地打量着霍雨浩。她总觉得这位传灵塔主身上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感到既亲近又困惑。她隐约觉得自己应该和他很熟，可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磨砂的冰。

“联系一直保持着。”瑞安收起打量的目光，认真回答，“最近人类世界打得太凶，星斗外围也不平静。有些不知死活的人类想趁乱闯进来，被帝天叔叔派人驱走了。帝天叔叔让我带话，说当初的约定他一直记得，时机合适时，期待与您再次会面。”

霍雨浩点头。帝天记得约定，态度未变。这是好消息。他需要尽快与帝天会面，明确在圣灵教这个共同威胁面前魂兽一族的立场，以及传灵塔能与星斗达成哪些针对性的合作。

“我知道了。近日我会前往星斗大森林。”霍雨浩道，“你既代表星斗一方暂居塔内，此次便随我同行，作为联络使者。”

瑞安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她金色长发都似乎更耀眼了些，但很快又收敛了兴奋，补了一句，“塔主放心，我不会乱来的。我的命运之力有时候能提前感知到危险。”

“嗯。”霍雨浩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瑞安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歪了歪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总觉得霍雨浩身上有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波动，那波动很淡，像被牢牢封在冰层下面的水光。

“塔主。”她忽然叫了一声。

“说。”

“我总觉得……我们以前好像很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记忆里有些东西很模糊，像被雾遮住了。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一些很重要的事。但我怎么都想不起来。”

霍雨浩没有看她。他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北方灰白色的天际线。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事，忘了比记得好。”

瑞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觉得霍雨浩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沉，像在跟她说话，又像在跟别的什么人说话。她看不懂他。

“下去准备吧，明日出发。”霍雨浩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1

“是。”瑞安欠了欠身，转身离开。

书房门关上。霍雨浩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那张银蓝发色、异色双瞳的脸又浮了出来。那双眼睛里盛着他再也没见过的东西，比星斗的夜空更深，比极北的初雪更软。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将那些不该在此刻翻涌的东西重新压回情绪神核深处。

他睁开眼，眼底冰蓝深寒。

去星斗。找帝天。然后，杀干净圣灵教的每一条狗。

出发前夜，镜红尘匆匆来见。

“雨浩，明都的情况恐怕比你想得更复杂。”镜红尘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是连日的疲乏，“徐天然登基了。”

霍雨浩挑了挑眉。这倒是比上一世的轨迹快了太多。

“半个月前，他以‘战事紧迫，国不可一日无长君’为由，联合军方和明德堂部分高层，逼迫老皇帝退位。如今他已经是日月帝国的新君。”镜红尘低声道，“此人确实厉害。登基之后雷厉风行，三天之内清洗了朝中所有反对派，军队指挥权彻底收归他一人之手。他还以帝国皇帝的名义，给明德堂下了死命令，要求所有魂导研发力量全部投入战争。”

“老师受累了。”霍雨浩看着镜红尘，目光有些歉然。

“我还能撑住。”镜红尘摆摆手，语气中却透出深深的疲惫，“他的腿被你治好之后，修炼反而更加疯狂。据可靠消息，徐天然如今的实力已经突破了九十五级，还在往上走。他身边此刻没有信得过的人，连睡觉都穿着魂导护甲。暗中的刺杀从来没有断过，他杀的人比战争死的人还多。明德堂被他用到了极致，我不得不事事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松懈。”

霍雨浩听完，沉默了片刻。徐天然会这样做，他不意外。上一世的徐天然比现在更狠。这一世，他只不过是在霍雨浩给的提示和帮助之下，跑得更快了。

“他想赶在海神正式干涉之前，把大陆吃下来。”霍雨浩说。

镜红尘闻言脸色微变：“海神？你是说……”

“神界的格局不会坐视一个帝国彻底吞并整个斗罗大陆。”霍雨浩语气平淡，“万年前的那位海神不会让斗罗变成铁板一块。毕竟这里可是他的后花园啊，至于以何种方式，拭目以待吧。”

镜红尘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想去深究神界的事。这些天他已经被战争、朝堂、明德堂的诸多事务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神神鬼鬼的事情，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你明天就走？”镜红尘问。

“嗯。星斗大森林。和帝天把后续的事情敲定。”霍雨浩道，“传灵塔总部这边，辛苦老师继续坐镇。雪帝在极北，冰帝在极北冰海附近，丽雅也在那里。有她们几个在，我们顶尖战力不缺。其他分部继续静默。”

“好。”镜红尘郑重应下，“你路上小心。你现在是传灵塔的天，不能出事。”

霍雨浩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老师，瑞安她……您多留意。她心思单纯，别让人利用。”

镜红尘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放心。那孩子虽然有些不通人情世故，但实力不弱，又是星斗背景，塔里的人都让着她几分。”

霍雨浩“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数日后，霍雨浩与瑞安离开明都，朝星斗大森林进发。

战争已经正式升级为大陆全面混战。日月帝国三路大军齐出，东线在斗灵帝国境内长驱直入，西线与天魂、史莱克和本体宗纠缠，南线蓄势待发。星罗帝国死守关隘，与日月帝国形成僵持。唐门紧闭山门，谢绝一切外客，仿佛已经从大陆上消失了一般。

而在日月帝国南部的边缘地带，圣灵教总坛所在的那片阴郁山区，却迎来了战争开始后最猛烈的清剿风暴。

传灵塔动了。

霍雨浩的命令在离开明都前就已经发出去。雪帝、冰帝、丽雅等魂灵强者已经各自带着传灵塔的精锐，在暗处对圣灵教总坛外围的据点展开了不间断的清扫。

日月帝国与圣灵教早已撕破脸，徐天然乐得看传灵塔帮自己铲除这个曾经的“盟友”。圣灵教在帝国境内的活动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缩。

钟离乌龟缩总坛不出，只偶尔派出小股精锐试探。叶汐水依旧闭关，偶尔降下几句含混的神谕，让本就人心涣散的圣灵教更加惶恐。

大陆的棋局上，日月帝国和其他帝国在打；传灵塔和圣灵教在打。两条战线彼此交织，互不统属，却将整个斗罗大陆都卷进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之中。

星斗大森林外围。

马车停下了。不用霍雨浩多言，瑞安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她的金眸亮起微光，额间一道极细的淡金竖纹若隐若现，命运之力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在她心底发出嗡鸣。

“塔主，前面有埋伏。”她低声道。

霍雨浩没有睁眼。他已经看到了。而且看得比瑞安更清楚。

“冥雷斗罗，幽冥斗罗。”他平静地报出了两个名字，“圣灵教仅剩的、还在外面行走的封号斗罗。带了十几个魂斗罗和魂圣，装备的是日月帝国制式魂导器。看来是专门在这里等我们的。”

瑞安倒吸一口凉气：“两个封号斗罗？塔主，我们要绕开吗？”

霍雨浩睁开眼，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像一柄被慢慢拔出鞘的剑。

“绕开？”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极轻微地勾了勾，“圣灵教的狗，闻见一条，杀一条。”

话音未落，马车的顶篷被狂暴的魂力撕碎。

天空中，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悬浮而立。左侧之人身披暗蓝色长袍，周身缠绕着幽蓝色的雷霆，正是冥雷斗罗。

右侧之人全身笼罩在灰黑色的雾中，只露出一双惨绿色的眼睛，是幽冥斗罗。两人身后，十几名邪魂师已然布成了联动魂导器阵列，墨绿色的邪魂力与帝国制式魂导器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杀网。

“传灵塔塔主，霍雨浩。”冥雷斗罗的声音像闷雷一般滚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钟离教主说得没错，你果然会来星斗。今日若将你格杀于此，传灵塔群龙无首，必当瓦解！”

“一个毛头小子，也敢大摇大摆地闯我们的地盘。”幽冥斗罗阴恻恻地笑了，声如鬼哭，“把你炼成怨灵，献给主上，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霍雨浩没有看他们。他转头看向瑞安，语气平静得不像在战场上：“跟紧我。”

瑞安本来还有些紧张，但看到霍雨浩那张冰冷而笃定的侧脸，她忽然就安了心。金色眼眸亮起，属于帝皇瑞兽的威压缓缓弥漫：“好。”

霍雨浩一步踏出。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惊天动地的前奏。冰蓝色神光如潮水般从他体内涌出，将方圆百丈染成一片冰天雪地。空气中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变成了冰晶。

冥雷斗罗和幽冥斗罗同时变了脸色。

这股寒气，已经超出了“魂技”的范畴。

“动手！”冥雷斗罗暴喝一声，率先发动。九道魂环从脚下升起，第六魂环光芒大放，一道粗如巨蟒的幽蓝闪电撕裂空气，劈向霍雨浩的天灵盖。

霍雨浩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那道幽蓝闪电劈到距他三丈处，被一层无形的极寒力场冻结，凝固在半空中，然后寸寸碎裂。

“冰神指。”

低沉的声音落下的同时，霍雨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冥雷斗罗面前。他的速度比闪电更快，比风更轻。指尖点在冥雷斗罗眉心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冥雷斗罗的九道魂环齐齐震颤，护体魂力如同薄纸般被洞穿。他的身体从眉心开始，被一种极致的冰寒迅速蔓延，脸上的惊恐表情还未完全展开，便已化为一尊冰雕。

霍雨浩收回手，转身看向幽冥斗罗。

“你到底是——”幽冥斗罗惨绿色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他狂吼一声，灰黑色的雾气铺天盖地涌出，化作无数狰狞鬼影扑向霍雨浩，同时本体化作一道黑光，朝反方向激射而去。

霍雨浩没兴趣追。

他的情绪神核轻轻一震，一股纯粹到极点的、属于哀与怒的情绪之力如无形的海啸般扩散而出。那些鬼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这股力量撕成虚无。幽冥斗罗逃走的身影在空中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但足够了。

霍雨浩的灵眸已经锁定了他。一道融合了冰神神性与情绪之力的淡金色射线洞穿了空间，刺入幽冥斗罗的后脑。那道黑光在空中顿住，然后从内到外结满了冰霜，最终化作一具诡异的冰尸，从半空中坠落。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两名封号斗罗，灭。

剩下的邪魂师魂飞魄散，跪地求饶者有之，自爆者有之。瑞安甚至没来得及真正出手，战斗就结束了。她呆立原地，看着满地的冰渣碎片，又看看霍雨浩，金色眼眸中的震撼几乎要溢出来。

“塔主……”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第二个字。

“继续赶路。”霍雨浩重新坐回车内，合上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瑞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那片被冰封了灵魂的屠杀场，咽了咽口水，赶紧跟了上去。她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这位年轻的传灵塔塔主，已经强到了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地步。

而霍雨浩只是安静地坐着。

杀了两个封号斗罗，他心中没有任何波澜。那团燃烧在灵魂深处的执念之火，既没有被浇灭，也没有烧得更旺。它只是稳定地、安静地烧着。

星斗大森林，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