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北之地到明都,以霍雨浩如今的速度,不过一日之遥。
但他没有全速赶路。
风雪在身后渐次褪去,大陆的轮廓在云层下铺展开来。他飞行在万米高空,冰蓝色的神光裹着身体,像一颗孤独的流星,划破灰蒙蒙的天际。没有人看到他,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情绪神核正在灵魂深处加速凝聚。
蓝轩宇离开的那一刻,无数极端情绪在他灵魂中炸开。那些他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缺口,然后像冰层下的洪水,将他整个吞没。
霍雨浩不能停下来。
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那些被冰层覆盖的情绪就会裂开,把他吞没。他不能现在崩溃。他还有事要做。他答应过徐天然,要去治他的腿。他承诺过的事,从不会因任何理由失约。即便他此刻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自己埋进永冻的冰层里。
他飞得更快了些。
风灌进肺部,像刀片一样割着呼吸道。他把这种刺痛当成清醒剂。痛,说明他还活着。活着,就能把该做的事做完。
明都城在日落时分出现在视野里。
霍雨浩没有从城门进入。他的身影在高空中模糊了一瞬,再次出现时,已经落在了太子东宫的寝殿飞檐之上。整个过程,连一只栖息的夜鸟都没有惊动。
太子东宫守卫森严,宫墙内外足有数百道明暗哨卡,更不乏魂斗罗级别的皇室供奉暗中镇守。但霍雨浩从他们头顶掠过时,没有一个人的精神感知捕捉到了他的存在。他甚至没有刻意施展模拟魂技。冰神的神性覆盖下,他本身的“存在感”已经低到了规则层面。
徐天然正坐在书房批阅军报。
轮椅上的人一身玄色常服,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即便坐在椅上,那股执掌半壁江山的上位者气势也未曾消减半分。但霍雨浩在暗处只扫了一眼,便看出了他侧颈处因长期服药而浮现的暗沉纹路,以及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谁?”
徐天然猛然抬头,双目中紫色龙影一闪而逝,一股强横的魂力压迫瞬间充盈整座书房。九十二级封号斗罗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开,烛火为之一滞。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霍雨浩从书房最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就像他一直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到而已。
徐天然的瞳孔骤缩。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忌惮与计算。霍雨浩。传灵塔塔主。那个以一封信搅动朝堂风云、让帝国不得不放弃两大封号斗罗的人。他比上次见面时更强了。强得深不可测。
“传灵塔塔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徐天然缓缓松开了按在扶手上的手指,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太子宫守卫森严,塔主不请自入,是否有些失礼?”
“我来履约。”霍雨浩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殿下不必试探。我若要动手,不会等到现在。”
徐天然打量着他。烛光下,霍雨浩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像很多天没有睡过。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如同一座从极北搬来的冰山,冷硬、沉寂,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徐天然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青年俊杰如过江之鲫,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很平静,平静到让徐天然感觉到了脊背上升起一股寒意。
“你比在博览会上强了很多。”徐天然收回目光,转动轮椅,停在霍雨浩面前三步远,“你的精神闯入我竟然毫无察觉。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九十级。”霍雨浩说,“尚未附加第九魂环。但冰神神考已过,一百级时,冰神之位会正式降临。”
书房里安静了。
徐天然看着霍雨浩,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加掩饰的震动。冰神。一个活着的神位继承者,站在他面前,用谈论天气一样的语气,将这种近乎神话的消息说了出来。
“冰神。”徐天然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有意思。传灵塔的塔主,竟然是一尊未来的神。”
“未来归未来。”霍雨浩说,“我今日来,只是履行与殿下的约定。殿下的腿和不育之症,我替你治。这是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之后殿下派人去传灵塔取药即可。我已通知过伊老。”
徐天然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的腿废了太久。虽然太医院和明德堂的医师费尽心思,用魂导器辅助,他才能勉强维持行动,但那终究是个残废。而比腿更致命的,是不育。这件事他藏得太好,连皇帝和他的几个兄弟都未曾察觉,却被霍雨浩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你有把握?”徐天然问,声音里的从容已经有些勉强。
“没有十成,也有九成。”霍雨浩抬手,掌心翻开。一团暗紫色的、带着残余神性波动的晶体碎片浮现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那是深渊之眼的残片。
“博览会上,你打碎的神器。”徐天然盯着那团晶体,眼神愈发凝重。眼前这个年轻人,轻描淡写间,将一件连圣灵教都奉为底牌的神器,变成了他治疗自己的材料。
“它里面残留的神性可以重塑你坏死的经脉和损毁的生命本源。配以冰火两仪眼的仙草,足够了。”霍雨浩道。
“需要多久?”徐天然问。
“三天。”霍雨浩说。
徐天然沉默了片刻,然后转着轮椅,朝寝殿方向行去:“来吧。我信你一次。传灵塔塔主的承诺,应该比圣灵教的许诺更值钱。”
治疗在寝殿深处进行。
霍雨浩没有让任何人旁观。徐天然挥退了所有宫人和暗卫,整个寝殿内,只剩他们两人,以及满室被冰蓝色神光与暗紫色晶体碎光交织的瑰丽光影。
深渊之眼的残片在冰神之力下被一点点融化。提纯后的神性精华,如同一缕暗紫色的泉水,被霍雨浩以精神力精准地引入徐天然的经脉。那些因重伤而坏死、萎缩、甚至断绝的生机,在神性力量的温养下,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复苏。冰火两仪眼的仙草精华则像生命的催化剂,加速着这个过程。
徐天然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紫色的魂力在他体表不断翻涌、抗衡着外来力量对自身经脉的冲击。霍雨浩的精神力精确地控制着每一缕神性精华的走向,绕过那些脆弱的结构,修复最致命的损伤。
痛苦是必然的,但徐天然很能忍。霍雨浩甚至有些欣赏这份忍耐。
不过空闲时间。
霍雨浩偶尔会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闲聊:“你发动战争了。”
徐天然不置可否。
“对天魂和斗灵动手,边境军势如破竹。你的野心,从没变过。”霍雨浩一边以魂力引导药力,一边道,“但你应该知道,有一件事我不会让步。”
“说。”
“战争可以。大陆格局,我不插手。但魂兽,你得留。”霍雨浩道,“既然我承了魂兽的情,就会护它们到底。星斗、邪魔、极北,还有极北冰海,这些地方,你不能动。传灵塔的人,你也不能动。”
徐天然冷笑了一声:“你这话,比我还霸道。我打我的天下,还要先给你划出禁区?”
“你可以试试。”霍雨浩淡淡说,“但我劝你,不要浪费力气。”
徐天然沉默了。
治疗进行到第二天,他们又聊了一场。2
雨浩又治人又护魂兽绝了
“你称霸大陆的梦,不会实现。”霍雨浩说,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徐天然笑了,笑得阴鸷而锋利:“就因为你?”
“我还没那么自大。”霍雨浩将最后一滴净化完成的深渊神力引入他的经脉,然后收手,“因为海神。唐三。”
徐天然的笑僵在了脸上。
“日月帝国的魂师不信海神,大陆上很多地方甚至已经忘了海神。但史莱克、海神岛,还有那些老牌势力,仍信奉着他。他不属于凡间,但不会坐视大陆归一。等你的军队推进到一定程度,他会降下自己的意志,甚至借助他的女儿......王冬。”霍雨浩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纠正自己,又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别的事。
“海神的女儿。”他接着道,“到那时,你会输。”
“神会插手凡间的事?”徐天然的声音冷了下来。
“已经插过不止一次了。”霍雨浩道,“你应该知道当年唐三成神之前,是什么时代。他能走到今天靠的可不只有天赋。殿下不会以为,你打下了半个大陆,他会高高兴兴地在神界看着你继续打下去?”
徐天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已经隐约恢复知觉的腿上,面色阴沉得可怕。
“所以,你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做不成的事上,不如想想怎么巩固你在日月帝国已经拿到的权力。”霍雨浩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冰蓝色披风,“治疗完成了。你的人三日后去传灵塔总部找伊老,后续药物会准备好。今日起,你我的约定,就此两清。”
“你这么轻易把这种秘辛告诉我,不怕我传出去?”徐天然忽然问。
“传出去,谁会信?”霍雨浩头也不回。
徐天然沉默了。
霍雨浩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徐天然,你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你不是无脑的疯子。这是你如今还活着的唯一原因。”
“你不如说是因为你暂时还不想杀我。”徐天然声音懒散。
霍雨浩没接话,只道:“好自为之。”
“霍雨浩。”徐天然叫住了他。
霍雨浩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脸。
“我不喜欢欠人。”徐天然看着他的背影,“你治好了我的腿,我会记住这个人情。帝国的军队不会主动找传灵塔和魂兽的麻烦。但若有一天,传灵塔成了帝国的大敌——”
“殿下。”霍雨浩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不会有那一天。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为敌。”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向徐天然:“我要做的事,比你们争的这一小片大陆,大得多。”
说完,他的身影在殿外的夜风中轻轻一晃,就此消失。
徐天然站在空荡荡的殿门口,听着夜风穿过廊柱,许久没有再动。
霍雨浩没有回传灵塔。
他离开太子宫后,没有再使用飞行魂导器,也没有隐藏气息。他只是走,在明都最深的夜里,一个人走在空无一人的御道上。
街道两旁的灯火已经暗下去,月亮被薄云遮着,只能漏下几缕极淡的清光。
他出了城,继续走。走过田野,走过旷野,走到连风都没了声音的地方。
他不敢停下来。
可终究会停下来的。
当他走出足够远,远到明都的轮廓都消失了,远到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时,他慢慢停下了脚步,站在一片荒原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星。
他想叫一声“轩宇”。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低下头,忽然觉得有些晕。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排山倒海的痛,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用手撑着草叶,指尖陷进泥土里。他的手在发抖。
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一个冰封的湖面炸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缝,水从每一条缝里渗出来,冷得骨头都在响。
他张了张嘴,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音。那个音没能变成完整的词,像风里破掉的气音,又轻又碎。
他本能地蜷了蜷身体,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那里,情绪神核正在无声地旋转,将所有他压不住的情绪,一点点、一寸寸地吸进去,然后炼化。
他跪在荒原上,把头抵着地。
没有雪。没有神殿。没有那双异色的眼睛。
只有风从他肩头一遍遍地吹过,吹走他呼出的白气,也吹走他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声。他以为自己会大哭一场,但最终只是对着泥土,发出几声低低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直起身。
脸上的泪已经干透了,眼睛清明得吓人,像被最冷的海水洗过。
“我答应你的,都记得。”他轻轻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
他感觉到一股浩瀚而温暖的力量从他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情绪神核的边缘在灵魂深处彻底凝实,像一颗极小、极重的星,悬在那里,散发着属于霍雨浩自己的光。
他没有低头看。也不觉得欣喜。他只是把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抬头看向北方。
极北之地的风,似乎还在耳边。而他的路,还要继续走。
---
同一时间,传灵塔总部。
伊莱克斯正在整理霍雨浩传讯中提到的药物清单。他放下手中的卷宗,看向窗外的晨雾,忽然皱了皱眉。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被什么人从记忆里抽走了。但他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霍雨浩是一个人回来的。
一直都是一个人。
传灵塔上上下下,没有人觉得异常。叶骨衣、苏彤、季绝尘、笑红尘兄妹,他们都记得霍雨浩,记得传灵塔,记得那些战斗与胜利。但当有人偶尔提起“极北冰海那一战,你身边跟着谁”时,所有人都说不出来。
不是忘了。是那个人的存在本身,被从这条时间长河里,抹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从未出现过。
……
PS:此章后面bag多多,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