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传灵塔的信函送达明都的当日，日月帝国朝堂之上，皇帝徐天启将信函摔在龙案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怒，是必然的。

传灵塔塔主霍雨浩，一个年纪轻轻的后起之秀，竟敢以近乎最后通牒的口吻，要求日月帝国让路。泱泱帝国，北境重镇，何曾被一个“民间势力”如此逼迫过？几位主战的将军当场请缨，要领兵北上，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

但怒过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更深的无奈。

传灵塔敢写这封信，是因为它有底气。

霍雨浩背后站着的，是星斗大森林、极北之地、邪魔森林三大魂兽禁地，是极北冰海的海公主，是明德堂的暗中介入，是散布大陆各地的魂师信众。

传灵塔没有帝国的版图，没有百万大军，但它有一样日月帝国无法忽视的东西——它切中了魂师与魂兽之间最深层的那道裂缝，并且把裂缝两边的力量都握在了手里。

东阳城北面就是极北冰海。此前数百年，北方海域的海魂兽与日月帝国之间冲突不断，东阳城的城防，有三分之一是为了抵御海魂兽的侵袭。

如果传灵塔真的能在极北冰海建立起分塔，由海公主这样的存在坐镇，那么北境海防将迎来有史以来最彻底的安宁。

船队可以自由通航，渔民可以安全出海，东阳城甚至可以从军事重镇转型为北方贸易中心。

这个前景，太诱人了。

诱人到，帝国朝堂上那些原本对传灵塔不屑一顾的老臣，在听完情报部门关于海公主集结海魂兽大军的汇报后，都陷入了沉默。

而真正推动天平倾斜的，是太子徐天然。

他在朝会散后独自面见皇帝，屏退左右，递上了一份密报。

密报中详述了圣灵教万魂、憎恶两位封号斗罗在东阳城暗地里抽取普通魂师灵魂的罪行，附有人证、物证、时间线，甚至连埋尸地点和万魂幡的炼制进程都清清楚楚。

“父皇。”徐天然坐在轮椅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皇帝都为之侧目的笃定，“传灵塔只给了三天。三天后，不管我们同不同意，霍雨浩和海公主的联军都会出现在东阳城下。我们是选圣灵教，还是选传灵塔？”

皇帝没有回答。

“圣灵教已经烂了。”徐天然继续说，“深渊之眼被毁，凤菱身死，西山峡谷老巢被端，叶汐水至今闭关不出。他们给不了帝国任何东西了。传灵塔要的是北方海域的魂兽资源与和平，我们能换回一座真正属于帝国的东阳城，和一个再也不会半夜被海魂兽撕开城防的北方边境。”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声音沉缓：“这笔账，不难算。”

徐天启盯着自己这个双腿已废、却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颓势的儿子，良久，闭了闭眼：“传灵塔毕竟是外人。今日让一步，来日……”

“那至少是来日。”徐天然道，“不是今日。”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天，日月帝国正式回复传灵塔：帝国将放弃对圣灵教万魂、憎恶两位封号斗罗的一切保护，并勒令其即刻退出东阳城。帝国愿意向传灵塔提供所有已知的邪魂师情报，并要求传灵塔承诺，肃清邪魂师后，北方海域的安宁秩序由传灵塔与海魂兽共同维护。

霍雨浩收到回函时，正在冰海之心。

他看完，将回函递给蓝轩宇。蓝轩宇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状态不错，一双异色瞳扫过那份措辞堪称“外交奇迹”的回函，轻轻笑了一声。

“这不像你写的。”蓝轩宇说。

“是徐天然的措辞。”霍雨浩道。

蓝轩宇微微挑眉：“你早就联系他了？”

“在送出那封公开信的第二天，我又单独给他写了一封信。”霍雨浩说。

他走到蓝轩宇身边坐下，将一封没有发出去的信件副本从魂导器中取出，摊开在两人面前。信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内容却极为私人。

蓝轩宇低头看去，轻声念了出来：“……不得左右镜红尘的自由；放弃与圣灵教合作，并劝说帝国朝堂放弃那两个邪魂师……待海魂兽传灵塔建立事宜与东阳城之事了结，我可回来治你已废的腿，以及……”

他的声音顿住了，抬头看向霍雨浩：“不育之症？”

“嗯。”霍雨浩没有回避，“徐天然还不是太子时，腿废之后暗中寻医无数，但没有人能治。不育的事，他也是在自己秘密求医后才发现的。这两样，是他在帝位争夺中最大的软肋。一旦被其他皇子知道他绝后，太子的位置就坐不稳。”

蓝轩宇把信纸放下，沉默了一会儿：“难怪他这么干脆地替你说话。你开的价，他拒绝不了。”

“各取所需。”霍雨浩道，“传灵塔需要北方的安宁，他需要健康和一个属于他的北方。这笔交易，对两个人都有利。”

蓝轩宇看着他，目光复杂：“浩哥，你有没有想过，治好了徐天然，未来他如果真的坐上帝位，日月帝国会变得更强。到那个时候，传灵塔和日月帝国之间，还能像今天这样相安无事吗？”

“会。”霍雨浩伸手，将蓝轩宇垂在颊边的一缕银蓝发丝别到耳后，“因为到那个时候，传灵塔已经不止是传灵塔了。徐天然比谁都会算账，他知道和传灵塔合作，比敌对更有利。我不会给他与传灵塔为敌的理由。”

蓝轩宇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

当霍雨浩就是传灵塔塔主的消息在明都高层传开后，反应远比政治博弈本身更加精彩。

“霍雨浩？”天斗帝国使节在明都的酒宴上失态地打翻了酒杯，“那个从史莱克退学的霍雨浩？”

“他后来出现在了明德堂，以高级魂导技术顾问的身份。”情报官低声汇报，“再后来，就传出了魂灵体系。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镜红尘在背后推动，没人想过真正的主事者会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一个毛头小子，研究出了魂灵契约这种逆天的东西？还说服了星斗大森林那位？”星罗帝国的元帅戴浩拍着桌子，“开什么玩笑？”

然而情报不会说谎。

当这些大人物们拼凑起关于霍雨浩的零散信息——史莱克退学、明德堂崛起、魂灵体系问世、各大魂兽禁地的接连表态、博览会事件的幕后推手——一个年轻、强悍、深不可测的身影逐渐浮出水面。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个“毛头小子”，已经把大陆旧有的势力格局，从根上撬动了一角。

东阳城。

帝国命令下达的当日，万魂斗罗和憎恶斗罗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赖以为屏障的城防、守军、魂导器，一夜之间全部转向。东阳城城主亲自率队，以“奉旨清邪”为名，关闭了他们在城中的驻地，切断了他们与城防系统的联系。城墙上，数十座防御魂导炮进入预热状态，炮口锁定他们的位置。

“好……好得很。”万魂斗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暗红色的魂力在他周围翻涌，万魂幡的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上面无数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嚎。

“帝国想过河拆桥，那就别怪我们大开杀戒！”憎恶斗罗嘶吼道，身上释放出腐烂的黑暗气息，瞬间笼罩了半条街。

但他们没有大开杀戒的机会。

城防魂导器已经锁死了他们的退路，帝国正规军在外围布阵，高空中甚至有三架军用侦查魂导器盘旋。万魂斗罗再强，也不可能在三万大军和完整城防体系的包围下，对城内百姓造成威胁。他们只能逃。

“走！”万魂斗罗当机立断，万魂幡一卷，带着几名心腹冲出东阳城北门，朝海边逃去。

憎恶斗罗紧随其后，两人都是封号斗罗，全力逃跑之下，帝国军队也没有追击，只是按计划将城门重新关闭，防线收紧。

万魂斗罗和憎恶斗罗站在海岸线上，身后是紧闭的东阳城，面前是翻涌的极北冰海。

海面上，一道冰蓝色的光影正从北方疾速逼近。那光影起初只是一个点，眨眼间便占据了半片天际。极致的寒意呼啸而至，将浪花冻结成漫天的冰晶。霍雨浩的身影出现在半空之中，身后，海公主亲率的海魂兽大军，如同一道深蓝色的巨浪，从海水中轰然涌出，将整片海岸线封锁。

“传灵塔……”万魂斗罗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霍雨浩，眼中又惊又怒，“好好好！你设的局，够狠！”

霍雨浩没有多说，一挥手，身后的海魂兽们已经冲了出去。

战斗惨烈而迅速。

万魂斗罗和憎恶斗罗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万魂幡展开，无数被炼化的灵魂化作厉鬼铺天盖地地扑出；憎恶斗罗的腐蚀领域笼罩了方圆百丈，海水都被染成了墨绿色。海公主亲自出手，六十万年修为的精神威压将憎恶斗罗牢牢压制。丽雅公主与艾莉娅率人鱼近卫从侧翼包抄，截断了两名邪魂师的退路。

蓝轩宇的恢复到了九十三级，参战之后，他的气势几乎压倒了在场的所有封号斗罗。

但霍雨浩看到，每一次蓝轩宇使用空间之力，他身周的空间都在以更明显的幅度褶皱、扭曲。

金银双色光芒中，不时有一缕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光景从裂缝中泄出，如同来自另一条时间长河的碎片。蓝轩宇的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出手一次比一次狠绝。

“叶骨衣！”霍雨浩喝道。

一道洁白的圣光从天而降。叶骨衣张开六翼，神圣天使武魂全力运转，圣光如同一柄灼热的审判之剑，击中了万魂斗罗手中的万魂幡！

“啊——！”万魂斗罗发出灵魂撕裂般的惨叫。那杆由无数灵魂炼制的邪器在圣光的灼烧下剧烈颤抖，幡面上成千上万张痛苦的面孔扭曲着、尖叫着，化作黑烟消散。净化之光如同潮水般从叶骨衣身上涌出，将那些被囚禁在幡中的灵魂尽数释放，洗去怨气，归于虚无。

“不——！”万魂斗罗疯狂地扑向叶骨衣，却被蓝轩宇一个空间禁锢钉在了原地。霍雨浩的冰神指已经点在了他的眉心。

“魂寂。”

万魂斗罗的动作停滞，眼中的怨毒与疯狂被永久定格，然后，身体化为冰晶粉尘，从眉心开始碎裂，最终消散在海风中。万魂幡随之彻底崩溃，幡杆寸寸断裂，化作灰烬。

憎恶斗罗在目睹万魂斗罗惨死后，彻底失去了战意。他想逃入深海，海公主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一道无形无质的精神尖刺便贯穿了他的灵魂。憎恶斗罗的身形在海面上骤然僵直，随后缓缓沉入海中，再无声息。

战斗结束。

海岸线上，海魂兽们的怒吼声与欢呼声交织，被圣光净化的海域泛起清亮的波光。极北冰海，再也没有了万魂斗罗和憎恶斗罗。

而蓝轩宇，在万魂斗罗倒下的那一刻，终于撑不住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半跪在海面上，身周的空间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剧烈波动。霍雨浩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出现在他身边，伸手将他拉进怀里，用命运之力疯狂压制着那暴走的时空排斥。

“回冰神的传承之地。”蓝轩宇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那里……或许能隔绝一部分法则……”

霍雨浩抱起他，甚至来不及向海公主和叶骨衣详细交代，只留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们了。分塔的事，按之前议定的办。”

冰蓝流光冲天而起，穿过漫天的冰晶与海风，朝着极北之地深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