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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教室宣言

无声的标记

第二天,喻旷了上午的课。

他起得很早,在天色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晨光还带着夜色的寒意和朦胧时,就睁开了眼睛。没有赖床,没有犹豫,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模糊的、被窗外微光染上一层淡青色轮廓的天花板,一动不动。

胸腔里那块沉重的、冰冷的泥沼,似乎因为一夜的沉淀和那个清晰的决定,而变得更加凝滞,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平静。后颈腺体处,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麻痒和灼热,也在清晨的微凉和寂静中,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持续,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空虚的悸动,像某种无声的、却无法忽视的呼唤和渴望,在他身体深处,无声地咆哮着,却也因为那凝滞的平静,而显得……不那么尖锐,不那么令人恐慌,只是……持续地、低沉地、固执地……存在着,提醒着他那个决定,和即将到来的……行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没有看旁边还在沉睡、发出轻微鼾声的张扬,只是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刺骨的、带着清晨露水湿意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冲散了房间里沉闷的、带着睡眠气息的空气,也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平静。

他站在窗边,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空白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三个在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清晰、坚定的字迹——

去找他。

目光沉沉,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平静,和一丝近乎毁灭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决绝。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重新锁进抽屉。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简陋的洗脸池旁,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刺骨的自来水,狠狠洗了几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最后一丝睡意,也让他更加清醒,更加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眼神冰冷平静、却又透着一丝近乎毁灭的决绝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冰冷到毫无温度、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荒诞弧度的笑。

然后,他不再看,只是转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已经空了的、皱巴巴的药袋,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用力攥紧,塞进了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冰冷的皮肤,像某种沉默的、固执的、带着耻辱和某种更复杂意味的……凭证,或者……护身符。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门边,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水房里隐约传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和某个寝室里隐约的、压抑的咳嗽声。灰白的天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朦胧的光影。

他没有回205,也没有去食堂,只是低着头,帽檐遮脸,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那个空药袋坚硬的、冰冷的轮廓,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过去。

脚步很沉,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般的、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陈景深这个时候,应该在哪里。

高三(1)班的教室。早自习。靠窗第二排,那个永远干净整洁、一丝不苟的座位。

他要去那里。

去找他。

然后……

他不知道然后会怎样。

标记?

还是……更加混乱、更加危险、更加无法挣脱的延续?

他不知道。

也不想去想。

只是……必须要去。

必须……要面对。

必须……要给他,也给自己,一个了结。

或者……一个开始。

他不再犹豫,不再挣扎,只是迈着沉重而稳定的脚步,一步一步,朝着教学楼,朝着高三(1)班的教室,朝着陈景深,走了过去。

胸腔里那块凝滞的泥沼,似乎随着脚步的靠近,而开始出现细微的、几不可察的震动。后颈腺体处,那股空虚的悸动,也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滚烫的渴望,在他身体深处,无声地咆哮着,催促着他,逼迫着他,加快脚步,更快地……靠近。

但他没有加快,只是维持着那个速度,一步一步,沉稳地,坚定地,走着。

穿过空旷的、只有零星几个早起学生的操场。

穿过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味道和灰尘气息的教学楼大厅。

爬上冰冷坚硬的、回荡着他沉闷脚步声的楼梯。

然后,停在了三楼,高三(1)班教室的门口。

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模糊的、压抑的读书声,和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细微的吱嘎声。清晨微凉的天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朦胧的光影。

喻繁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进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胸腔里那块凝滞的泥沼,似乎因为距离的靠近,而开始出现更加清晰的、更加剧烈的震动。后颈腺体处,那股空虚的悸动,也似乎瞬间达到了顶点,像被投入滚油的冰块,轰然炸开,炸出无数细密的、令人战栗的电流,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四肢发软,指尖发麻,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用力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站姿,没有真的滑下去。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深色的水渍。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近乎灭顶的悸动,而微微颤抖着,朝着那扇虚掩的、冰冷的木门,伸了过去。

指尖距离冰凉的、光滑的门板,只有不到一厘米。冰冷的指尖,几乎能感受到门板散发出的、微弱的、属于木材的凉意,和其下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的、平稳的呼吸,和滚烫的、带着雪松气息的温度。

操。

他在心里低骂一声,不知道是骂这该死的紧张,骂这该死的悸动,还是骂自己这该死的、近乎自毁的勇气。

然后,他不再犹豫,不再退缩,只是用力地、猛地,推开了那扇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大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教室里压抑的读书声和粉笔的吱嘎声,也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惊愕地、诧异地、带着各种意味不明探究的,射向门口那个逆着光、帽檐遮脸、浑身散发着冰冷平静气息的、不速之客。

喻繁站在门口,逆着清晨微凉的天光,帽檐下的眼睛,冰冷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越过教室里一张张惊愕、诧异、探究的脸,越过空气里瞬间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死寂,精准地、毫无偏差地,锁定了靠窗第二排,那个挺直的、平静的、正在缓缓抬起头、看向他的身影。

陈景深。

他就坐在那里。穿着熨烫平整的蓝白校服,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门口那个逆着光、帽檐遮脸、却异常清晰地散发着冰冷平静和某种近乎毁灭的决绝气息的、不速之客。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里面翻涌的暗流,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快的、晦暗的、近乎……震动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两人之间,隔着小半个教室,隔着凝固的死寂,隔着无数道惊愕探究的目光,无声地对视。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冰冷的、充满危险张力的对视,和空气中,那两股同样冰冷、同样平静、却又同样具有强大存在感的气息,在无声地碰撞、交织、形成一种更加微妙、更加危险、更加令人窒息的、近乎引爆前的平静。

然后,喻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迈开了脚步。一步一步,沉稳地,坚定地,朝着靠窗第二排,那个挺直的、平静的身影,走了过去。

脚步很沉,很稳。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沉闷的噗嗤声,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回音。

所过之处,周围的同学,都不自觉地、下意识地,向后退缩,让开一条狭窄的、却异常清晰的通道,目光惊愕、诧异、带着各种意味不明的探究和八卦,紧紧追随着那个冰冷平静、却散发着近乎毁灭的决绝气息的身影,和靠窗第二排,那个同样平静、却深不见底的身影。

喻繁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盯着陈景深,盯着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了陈景深的课桌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陈景深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晦暗难明的暗流,和他微微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线条清晰的唇。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平稳的、却异常具有存在感和压迫感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落在他紧绷的后颈上,带来更加清晰的麻痒和灼热,和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被注视、被标记、被……无声宣告所有权的压迫感。

喻繁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近乎灭顶的悸动,而微微颤抖着,朝着陈景深面前摊开的、干净整洁的课本,伸了过去。

然后,在陈景深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目光注视下,在教室里所有人惊愕、诧异、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用指尖,在课本空白的扉页上,一笔一划,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写下了三个字。

我找你。

写完,他收回手,指尖依旧微微颤抖着,却不再看那三个字,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帽檐下的眼睛,冰冷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直直地、毫不避讳地,看着陈景深,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深不见底的眼睛,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决绝,砸在死寂的教室里,也砸在陈景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和他因为这三个字、和这句话,而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的瞳孔里。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