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喻繁没有回205。
他就坐在陈景深病床边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维持着握手的姿势,一动不动。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雨声,和陈景深时而平稳、时而略显急促的、滚烫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单调的节奏。
医生来过几次,给陈景深量体温,打退烧针,换输液瓶。每次看到喻繁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握着陈景深的手,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某一点,医生都只是摇摇头,叹口气,没说什么,换完药就轻手轻脚地离开。
陈景深烧得厉害,即使在药物作用下,也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不时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将洁白的纱布浸湿了一小片。喉咙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手指在喻繁掌心,时而放松,时而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喻繁的指骨,像溺水者在惊涛骇浪中,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每当陈景深因为痛苦而颤抖、而闷哼、而收紧手指时,喻繁握着他的手,就会不自觉地、更加用力地回握过去。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和安抚般的摩挲。另一只手,会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擦去陈景深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动作笨拙而生疏,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却又异常执拗的温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陈景深因为高烧和疼痛而痛苦不堪的模样,看着他那张苍白脆弱、失去了所有攻击性和冰冷伪装的脸,胸口那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和恐慌,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逼迫他做出这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反应。
像是……身体里某个被强行冰封、遗忘的、柔软的角落,在陈景深痛苦脆弱的时刻,被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了某些陌生的、滚烫的、令他恐慌又无措的东西。
操。
他在心里一遍遍低骂,却无法将视线从陈景深痛苦的脸上移开,也无法将手从那只滚烫颤抖的掌心中抽离。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冰冷的丝线,从陈景深紧握着他的手指,一直蔓延到他的心脏,将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任何试图挣脱的念头,都会带来一阵更加尖锐的、近乎窒息般的疼痛和后颈腺体处更加剧烈的、灼热的搏动。
后颈的腺体,在陈景深高烧滚烫的信息素和痛苦脆弱的气息的双重刺激下,从之前尖锐的刺痛和灼热,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加持续、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慌的空虚和悸动。像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反复撕扯着那片敏感的皮肤,渴望着某种冰冷的、熟悉的、能带来安抚和……标记的气息和触碰。
那股冰冷的雪松气息,因为陈景深的高烧和虚弱,变得比平时更加不稳定,更加滚烫,更加……具有侵略性。丝丝缕缕地,从陈景深滚烫的皮肤、紊乱的呼吸、和紧握着他的手指中,逸散出来,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汗水的气息,在寂静的医务室里,无声地弥漫开来,将喻繁牢牢笼罩,渗透,像一张滚烫的、无形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恐慌的、近乎灭顶的悸动和……渴望。
凌晨时分,陈景深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紧蹙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但他依旧没有醒,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药物带来的昏睡。紧握着喻繁的手,力道也松懈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虚虚地搭在喻繁掌心,带着一种近乎依赖的、无意识的姿态。
喻繁终于有机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了自己被握得有些发麻、甚至带着几道清晰指痕的手。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的、湿滑的皮肤,是陈景深额头上被冷汗浸湿的纱布。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还残留着陈景深滚烫温度和清晰指痕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同样冰冷颤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陈景深额头上那块湿漉漉的纱布,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近乎……珍视的意味。
纱布下,是那道狰狞的、缝了七针的伤口。是为了救林小雨,才留下的伤口。
陈景深。
这个疯子。这个变态。这个用信息素和视线将他逼到绝境、在浓雾中亲吻他腺体、说着“你的身体比你诚实”的Alpha。
现在,躺在这里,高烧昏迷,额头带伤,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苍白的瓷器。
而他,喻繁,这个声称讨厌所有Alpha、恨不得陈景深立刻消失的Omega,在这里守了一夜,握着他的手,擦他的汗,胸口因为他痛苦而刺痛,因为他高烧而恐慌,因为他那只依赖般紧握的手,而心跳失控,茫然无措。
荒谬。
可笑。
令人作呕。
却又……无法否认,无法挣脱,甚至……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纯粹的愤怒和恨意,去武装自己,去对抗这一切。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陈景深那只虚虚搭在床沿的、依旧滚烫的、手背上。
冰冷的额头,滚烫的皮肤。清晰有力的脉搏跳动,透过薄薄的皮肤,一下,又一下,撞在他冰冷的额头上,也撞在他混乱不堪、充斥着恐慌、茫然和某种陌生悸动的心口。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将明未明,透出一种灰蒙蒙的、潮湿的、令人窒息的微光。
窗内,他额头抵着陈景深滚烫的手背,闭上眼睛,将所有翻涌的、冰冷的、暴戾的、恐慌的、茫然的、陌生的、近乎绝望的情绪,都死死压抑在胸腔最深处,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和那只依旧滚烫的、带着清晰脉搏跳动的手背,传递着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生命的信号,和某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更加无法挣脱的……连接。
第二天早上,陈景深醒了一次。意识还很模糊,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焦距,只是下意识地,在床单上摸索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像是在找什么。
喻繁就坐在床边,看到他醒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盯着陈景深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显得有些迷蒙、失去了平日冰冷锐利的眼睛,盯着他那张苍白憔悴、却依旧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脆弱美感的脸,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和恐慌,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景深在床单上无意识摸索的、滚烫的手。
陈景深的手,在触碰到喻繁冰冷手指的瞬间,猛地一颤,然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失而复得的、至关重要的东西,立刻反手握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喻繁的指骨。他抬起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喻繁,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高烧和虚弱,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痛苦意味的叹息,然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握着喻繁的手,却收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赖以维系的、救命稻草般的依靠。
喻繁被他握得手指生疼,却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盯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和恐慌,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变成一种近乎灭顶的、冰冷的茫然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近乎颤抖的……悸动。
医生进来查房,看到这一幕,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检查了一下陈景深的伤口和体温,换了药,留下几句“好好休息,注意观察”的嘱咐,就离开了。
喻繁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陈景深再次陷入昏睡,紧握着他的手力道松懈了一些,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手,站起身。
双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背脊因为僵硬而隐隐作痛。但他感觉不到。只是看着病床上昏睡的陈景深,看着他额头上洁白的纱布,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和他那只依旧虚虚搭在床沿、保持着紧握姿势的手,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尖锐的刺痛和茫然,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他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空是一种沉郁的、湿漉漉的灰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泡后的、微涩的腥气。基地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学生晨练的口号声。
喻繁站在医务室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湿意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沉重的感觉,却没有丝毫减轻。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看向远处湿漉漉的、墨绿色的山峦轮廓,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只被陈景深紧握过、留下清晰指痕、甚至还有些发红发麻的掌心。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陈景深滚烫的温度,和清晰有力的脉搏跳动。
还有那股冰冷的、滚烫的、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令人心悸的雪松气息。
以及……胸口那股陌生的、尖锐的、挥之不去的刺痛和茫然。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紧了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冰冷到毫无温度、却又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荒诞弧度的笑。
操。
他在心里低骂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而茫然的挫败感。
这笔账,好像真的……越来越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