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喻繁睡得极不安稳。后颈腺体处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手背指骨传来的、阵阵闷痛,还有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陈景深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和那句冰冷的“我等着”,像无数细小的、带着倒刺的钩子,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将他拖入一个又一个混乱、冰冷、充满窒息感的梦境。
梦里,他被人追赶,在一条漆黑、狭窄、没有尽头的巷子里奔跑。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冰冷的气息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他拼命挣扎,挥拳,却砸在空处,只换来更加沉重的束缚和一声低沉的、带着冰冷笑意的“我等着”。
然后,场景变换。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陈景深坐在座位上,背对着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他抬起手,手里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解剖用的手术刀,刀尖缓缓指向喻繁的后颈,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在叫我。”
喻繁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背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疼。窗外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后颈腺体处,那股熟悉的、令人烦躁的麻痒和灼热,比睡前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令人心慌的空虚感,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皮下窜动,渴望着某种他极力抗拒、却又无法否认的、冰冷的安抚和……触碰。
操。
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汗湿的头发,翻身坐起,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湿润的山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吹散房间里沉闷的空气,也让他混乱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被山峦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看着远处隐约闪烁的、微弱的星光,胸口那股冰冷的怒火和憋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陈景深。
这个名字,像一颗毒瘤,深深扎根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溃烂,流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却又无法摆脱的恶臭和……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令人恐慌的吸引力。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死寂。
早上七点半,喻繁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黑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顶,遮住大半张脸和那截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脖颈。他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眼神冰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到毫无温度的弧度。
然后,他抓起背包,甩上肩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房间的门都还关着。他走到楼梯口,正要下楼,旁边204的房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推开。
陈景深走了出来。穿着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领口,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熬夜或疲惫的痕迹。手里拿着文件夹,一副标准优等生、准备去开会的模样。
看到喻繁,他似乎并不意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喻繁身上,很自然地扫过他苍白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影,和那双冰冷得几乎能冻伤人的眼睛,然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早。”
喻繁没理他,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脚步很快,很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想要立刻远离这个人的躁郁。
陈景深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在他因为快步下楼而微微晃动的、被卫衣帽子遮住的后颈处,停留了一瞬。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的暗流。然后,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一楼的公共休息室,李想、林小雨和张扬已经在了,正围坐在桌旁吃早餐,看到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喻哥,深哥,早啊!”张扬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瞟,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八卦。
林小雨也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着两人,小声说了句“早”。
李想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一份没动过的早餐推到桌子空着的位置。
喻繁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和招呼,径直走到离桌子最远的窗边,背对着众人,抱着手臂,看着窗外,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冰冷气息。
陈景深则神色如常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对几人点了点头:“早。”然后,拿起那份被推过来的早餐,慢条斯理地开始吃,动作斯文,细嚼慢咽,仿佛完全没感觉到房间里诡异的气氛和喻繁身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戾气。
林小雨看了看窗边那个冰冷的背影,又看了看桌边这个平静得过分的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李想用眼神制止了。
一顿早餐,在一种近乎窒息的、令人尴尬的沉默中结束。
八点整,项目讨论正式开始。陈景深拿出资料,开始讲解备选课题和分工安排。声音平稳,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专业严谨的模样,仿佛昨晚那个在205房间里、用冰冷的手指悬停在喻繁后颈、说着“想被我咬”的人,只是喻繁混乱梦境里的一个幻觉。
喻繁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墙壁,低着头,戴着卫衣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手里转着一支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凌乱、尖锐的线条,将纸面划得破烂不堪。陈景深平稳清晰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一根根扎进他的耳膜,钻进他的脑海,反复刺穿着他紧绷的神经。
“……所以,综合来看,我认为‘青峰山特定区域土壤重金属含量及植物富集效应研究’这个课题,更具可行性和研究价值。”陈景深放下手里的资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状似无意地,落在角落那个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的身影上,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喻繁,你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喻繁转笔的动作顿住。笔尖“啪”地一声,戳破了草稿纸,留下一个深深的、浓黑的墨点。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冰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毫不掩饰戾气地,钉在陈景深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李想、林小雨和张扬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两人,大气不敢出。
陈景深静静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喻繁看不懂的、晦暗难明的暗流。只有搭在文件夹边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一下纸面。
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喻繁看到了。也感觉到了。
那股锁定着他的、冰冷的雪松气息,在那一下轻微的敲击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沉、更凝实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稳定的存在宣告,而是带上了一种……被点燃的、冷静的、充满探究意味的专注。
“随便。”喻繁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戾气和敷衍。他盯着陈景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的弧度,“陈大学霸决定就好。反正……”
他顿了顿,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陈景深冷白的脸颊,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截线条清晰、甚至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脖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狠劲,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最后都是你说了算,不是吗?”
陈景深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搭在文件夹边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晦暗的冷意。
“既然如此,”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意味,“那就这么定了。喻繁,你负责野外采样和初步处理。明天早上八点,基地门口集合,进山。”
喻繁盯着他,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暗流的眼睛,胸腔里那股冰冷的怒火,烧得更加旺盛。他扯了一下嘴角,一个冰冷到毫无温度、却又带着某种近乎毁灭性的、疯狂弧度的笑。
“行啊。”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景深,目光像看着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挑衅,“陈队长,可要……看好了。”
说完,他没再看陈景深瞬间变得幽深的眸光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也没理会周围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的三人,抓起背包,甩上肩头,转身,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陈景深坐在座位上,看着喻繁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的暗流,变得更加深沉,更加晦暗难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冰凉的镜架,压上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除了灰尘和早餐残留的味道,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因为主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变得有些紊乱的、清苦的植物气息。
冰冷,锋利,又无比……生动。
他闭上眼,后颈腺体处,隔着阻隔贴,传来一阵清晰而灼热的搏动。
看好了。
他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