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春天来得又急又猛。
三月刚过，教学楼下的樱花就一夜间开满了枝头，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像一场不会停的雪。教室里开始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花粉、油墨和青春期荷尔蒙的复杂气味。
喻繁对气味的敏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你换洗发水了？”早自习时，他转头对陈景深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景深正在解一道电磁学大题，笔尖顿了顿：“嗯，昨天那瓶用完了，换了薄荷味的。不喜欢？”
“不是。”喻繁摇头，眉头微皱，“只是……太浓了。还有，周明今天喷了发胶，茉莉花味的。林薇换了新的护手霜，是牛奶蜂蜜。走廊里有人在吃韭菜盒子，第三排的王涛昨晚没洗脚……”
陈景深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周。”喻繁揉了揉太阳穴，“一开始只是觉得味道变清楚了，这几天越来越夸张。昨天物理实验室，我能闻出哪个烧杯是上周用过没洗干净的。”
陈景深的脸色凝重起来。他伸手探了探喻繁的额头，不烫，但皮肤下的血管在轻微跳动。
“还有别的症状吗？”
喻繁犹豫了一下：“晚上睡觉……会出汗。很多。而且……”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会做梦。”
“什么梦？”
喻繁的耳朵红了，别开视线：“没什么，就是普通的梦。”
陈景深没再追问，但眼神更沉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递过去：“喝点水，下课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可能就是换季敏感……”
“必须去。”陈景深的语气不容置疑，“喻繁，这可能是分化的前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喻繁听清了。心脏重重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分化。
这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转学那天起就跟着他。所有人都默认他会分化成Omega——因为他瘦，因为他白，因为他对Alpha信息素敏感。连他自己，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也偷偷查过分化的资料，看过Omega的生理特征，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问：真的是这样吗？
但他不敢确定。因为除了对信息素敏感，他没有其他Omega的典型特征。他的骨架不算纤细，他的体能甚至比很多Beta都好，他在篮球场上敢和Alpha对抗，他在实验室能徒手拆装精密仪器。
如果，他分化成了Beta呢？
或者，那微乎其微的可能——Alpha？
“在想什么？”陈景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喻繁摇头：“没什么。下课去吧。”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逍遥游》。喻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樱花，闻着空气中各种混杂的味道，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像春天的种子要破土而出。
下课后，陈景深果然陪他去了医务室。校医是个经验丰富的Beta阿姨，听完症状，又给喻繁做了基础检查。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心率偏快但还在合理范围。”校医记录着数据，“对气味敏感，夜间盗汗，情绪波动……嗯，确实像分化前兆。上次生理课发的分化知识手册，你看过了吗？”
喻繁点头。
“那我就不重复了。”校医合上本子，“按照手册上说的做，注意休息，补充营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最重要的是——”她看向陈景深，“Alpha同学，如果喻繁真的进入分化期，你要控制好信息素，保持距离，不要刺激他。分化期很脆弱，任何外界的Alpha信息素都可能干扰结果，甚至引发危险。”
陈景深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好了，回去上课吧。有情况随时来。”校医摆摆手，“对了，记得通知家长，分化是大事，需要监护人签字备案。”
走出医务室，喻繁的脚步有些虚浮。陈景深扶住他：“还好吗？”
“嗯。”喻繁应了一声，然后低声说，“陈景深，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结果。”喻繁看着走廊尽头的光，声音很轻，“怕我不是大家期待的样子，怕我让你失望，怕……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景深停下脚步，双手扶住喻繁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
“喻繁，看着我。”陈景深的声音很稳，像定海神针，“无论你分化成什么，你都是你。是我喜欢的那个喻繁，聪明，倔强，打篮球时眼睛会发亮，解难题时会咬嘴唇。性别改变不了这些，改变不了你是谁，更改变不了我喜欢你。”
喻繁的眼睛红了。
“所以，别怕。”陈景深抬手，很轻地擦掉他眼角的水汽，“有我在，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我保证。”
走廊里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过来。但喻繁不在乎了，他扑进陈景深怀里，把脸埋在他肩头。陈景深抱住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雪松的味道包裹着他，清冷，但温柔。
“陈景深。”喻繁闷声说。
“嗯？”
“如果……如果我分化成了Alpha呢？”喻繁问出了最深的恐惧，“我们会变成竞争对手吗？你会……还喜欢我吗？”
陈景深笑了，胸腔震动：“傻。如果你是Alpha，那我就多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可以一起打球，一起竞赛，一起保护想保护的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带着笑意：“谁规定Alpha和Alpha不能在一起？法律没禁止，道德没谴责，只是少见而已。少见不代表不对，更不代表不能。喻繁，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性别。你是Alpha也好，Omega也好，Beta也好，哪怕你是外星人，我也喜欢你。”
喻繁被逗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他捶了陈景深一下：“你才是外星人。”
“好好好，我是。”陈景深哄他，“所以别哭了，再哭上课要迟到了。”
两人回到教室时，果然迟到了。数学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们回座位。但全班的目光都跟随着他们，探究的，好奇的，复杂的。
周明转过头，压低声音：“喻繁怎么了？脸这么白。”
“没事。”陈景深挡在喻繁身前，语气冷淡，“做好你自己的事。”
周明讪讪地转回去。但喻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在，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那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对气味的敏感度有增无减，他甚至能闻出前排女生用的卫生巾是什么牌子。午休时食堂的气味混杂得让他想吐，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多少吃点。”陈景深把自己的餐盘推过来，里面是清淡的蔬菜和米饭，“你最近瘦了。”
喻繁勉强吃了几口，还是放下了筷子：“没胃口。”
陈景深没勉强，去小卖部给他买了牛奶和面包：“饿了再吃。”
下午体育课，老师宣布测一千米。喻繁站在起跑线上，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不是紧张，是一种莫名的躁动。发令枪响，他冲出去，一开始还好，但跑到一半时，突然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
“喻繁！”
他听到陈景深的惊呼，然后被人扶住了。陈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他身边，扶着他慢慢停下。
“怎么了？”体育老师跑过来。
“头晕。”喻繁扶着额头，冷汗涔涔。
“去医务室！”老师当机立断，“陈景深，你陪他去！”
医务室里，校医给喻繁做了检查，脸色凝重。
“分化前兆加重了。”她一边开药一边说，“从今天起，停止一切体育活动，尽量休息。陈景深，你通知他家长了吗？”
陈景深看向喻繁。喻繁抿了抿唇：“我爸妈……在外地，下周才回来。”
“那就先住校观察。”校医说，“宿舍楼有隔离间，专门给分化期的学生用。我开个证明，你今天就搬过去。”
隔离间。喻繁的心脏沉了沉。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单独的房间，特殊的通风系统，完全隔绝信息素。进去的学生，短则三天，长则一周，出来时，就拥有了确定的第二性别。
他的审判，要来了。
陈景深握住了他的手，很紧：“我陪你搬东西。”
隔离间在宿舍楼顶层，是个小小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是封死的，但通风系统很好，空气清新，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
喻繁坐在床上，看着陈景深帮他整理带来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堆书和试卷。
“竞赛不能落下。”陈景深把书在桌上摆好，“我每天来看你，给你送饭，给你讲题。”
“学校规定，分化期要隔离……”喻繁低声说。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陈景深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而且我不是Alpha吗？顶级Alpha，自制力强，不会干扰你。我跟校医申请了，她同意了。”
喻繁惊讶地抬头：“真的？”
“嗯，我说我会对你负责。”陈景深笑了，眼睛弯弯的，“她瞪了我半天，最后还是同意了。但有个条件——我必须全程打抑制剂，而且一旦你有任何不适，我立刻离开。”
喻繁的鼻子又酸了：“你打抑制剂……会不会难受？”
“有点，但能忍。”陈景深揉揉他的头发，“比起让你一个人在这里害怕，那点难受不算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的灯亮起，在门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陈景深。”喻繁叫他。
“嗯？”
“如果我分化成了Omega，”喻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你会标记我吗？”
陈景深的手紧了紧。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喻繁，标记是很严肃的事。是承诺，是责任，是一辈子。我不想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因为你是Omega，就标记你。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决定标记彼此，是因为爱，因为想共度余生，而不是因为性别，因为本能。”
喻繁抬头看他。陈景深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里面有认真，有郑重，有少年人难得的清醒和克制。
“所以，无论你分化成什么，我都不会立刻标记你。”陈景深一字一句地说，“我会等，等你准备好，等我们都确定，等那一天自然到来。在那之前，我会陪着你，保护你，喜欢你。用我自己的方式，不是Alpha对Omega的方式，是陈景深对喻繁的方式。”
眼泪终于掉下来。喻繁扑进陈景深怀里，泣不成声。陈景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别怕，喻繁。”他低声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我发誓。”
那天晚上，陈景深陪喻繁待到很晚，直到熄灯铃响才离开。他走的时候，在喻繁额头亲了一下。
“好好睡，明天见。”
“嗯，明天见。”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喻繁一个人。他躺在床上，闻着空气里残留的雪松味——很淡，是抑制剂压制后的味道，但依然清晰。
他闭上眼睛，感觉身体里的躁动在慢慢平息。
有陈景深在，他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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