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渐渐恢复了正常,那些刚才从他们身边走过的人,此刻已经汇入人群消失在各自的方向。云鲸依旧安静地停泊在港湾里,偶尔喷出一股水汽,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
“那孩子倒是有点意思。”
月烬转身,老人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将她从上到下,从容而仔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是长辈在看一个离家太久、历尽风波终于回到港湾的孩子的温和。
目光后移,她看到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人。
裁剪极为利落的骑士礼服,以清冷的月白为底,领口与袖口镶嵌着纤细却耀眼的金线滚边。胸前的骑士徽章是一枚展翅欲飞的银鹰,线条凌厉。肩章是浅蓝色的丝质流苏穗带,从肩头优雅地垂落至胸口。腰间佩着一柄蓝银相间的长剑,剑鞘上镶嵌的淡蓝色宝石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锋芒,却又被妥帖地收敛在端方的仪态之下。
是杨文昭,此刻只是换上了一身正式礼服的他有着不容忽视的凛然与光彩。
“从云鲸码头到联盟中枢的专列,还有两三分钟才能到。”杨皓涵的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月烬身上,话却是对着身后的杨文昭说的,“选拔赛开幕式,你总归是要去的。顺路,陪小烬一起坐车过去。她刚到圣城,人生地不熟,你多照应。”
杨文昭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月烬一眼。
女孩已经收起了方才面对那黑发少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沉溺,阳光勾勒着她银发的边缘,也清晰映照出她此刻的表情——平静,从容,以及一丝他颇为熟悉的冷脸。
他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是,爷爷。”
杨皓涵这才将目光完全转向月烬,那双看透世事的眼里笑意更深了些。
“我还有几桩要紧的俗务不好在此久留。小烬,以后,圣城就是你的家。西城区的宅子是你的,联盟记录里的身份是你的,骑士的徽章,将来也会是你的。有什么难处,或是单纯想找人说说话,大可随时去找文昭,或者,直接来联盟中枢寻我。”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宽厚、布满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的手掌。他没有做更多,只是极其自然地为她拂去碎发。
“欢迎回家,孩子。”
月烬曾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那无关情爱,却是必须用他人尸骨堆砌才能短暂喘息的方寸之地。她曾以为,她毕生所求,不过是斩断所有“家”的束缚,飞向无人能及的苍穹。
忒里纳多不是家,沼夜月不是家,魔神殿不是家,家只是一间算不上豪华的小屋,夏天会吱呀作响的风扇,冬天壁炉里跳跃的、真实的火焰,有粗糙但干净的木桌,有粉发少女喋喋不休分享的、关于镇上铁匠家新出生的小狗和杂货铺老板娘又酿坏了果酒的无聊琐事。
家是可以荒谬地、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是谁,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吃着过于甜腻的面包,听着与生死存亡毫不相干的废话,指尖传来粗糙陶碗温热的触感。
家是无关力量,无关价值,无关你能带来什么利益。仅仅因为你是“你”,便被允许停留,被给予温暖的地方。
“我们走吧。”
杨皓涵的离开的脚步声沉稳地融入码头的喧嚣,如同水滴汇入海洋转眼便寻不见踪迹。
风从水面上吹来,它陌生,带着一种开阔的、自由的预示。云鲸似乎对刚才发生在码头一角的短暂对峙毫无所觉,它庞大的身躯缓缓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悠长得像一个世纪的叹息。水雾从它背上的气孔中喷出,在阳光的折射下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撒开了一把会发光的、没有重量的宝石。这些光点缓缓沉降,在接触到码头湿漉漉的地面之前便消散无踪,只留下空气里一抹转瞬即逝的清凉。
悠长而低沉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穿透码头的喧嚣,流线型银白车身的魔导列车正缓缓减速准备驶入站台,车头上圣殿联盟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人群开始向站台入口方向流动。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几乎被码头上的喧哗盖过。
她迈开了步子,银色的发梢在带着水汽的风中扬起。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她身上,洒在码头每一个行色匆匆或驻足眺望的人身上。
云鲸再次喷出水雾,那道彩虹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完整,横跨了小半个码头,然后,同样无声地、缓慢地消散在空气里。
此刻的一切都似再为她欢迎,为这个“新生”的灵魂,也为这趟驶向未知、也充满可能的旅程。码头的风继续吹着,带着永不停息的水汽和远方海洋永不疲倦的呼唤。
——假月亮行走在真实的阳光下。而阳光也似乎终于愿意长久地、温暖地,停留在她身上。
自而越过苦难向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