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追故事的人

暮色四合时，杨宅的餐厅里亮起了灯。

长条形餐桌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桌布，银质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点燃，跳动的火苗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窗外能看见西城街区的夜景，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是那栋浅杏色三层小楼的轮廓——西城街区十八号。

杨文昭走进餐厅时，杨皓涵已经坐在主位上了。

老人今天穿着家常的浅白长袍，白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平日里总带着威严的脸显得温和了许多。

“爷爷。”

杨文昭唤了一声，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一切可还顺利？”

“还好。”

“还好？”杨皓涵挑了挑眉，“你今天在猎魔塔泡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这叫还好？”

杨文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看来还是瞒不过您。”

杨皓涵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朝着餐桌上摆着的饭菜扬了扬下巴：

“先吃饭。”

杨文昭依言拿起刀叉，却没什么胃口，今天的饭菜都是些再家常不过的，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隐隐传来的夜风声。

“不和我说说今天下午的事情吗？”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

杨文昭放下筷子，抬起头看向杨皓涵。老人正悠闲地喝着茶，那双清明的眼睛里带着点看戏的意味，像是在等他主动开口。

“有什么事不亲口问问人家小姑娘，舍得绕一大圈去猎魔塔调查人家资料，这样的的事情也只有你能干出来了。”

他知道爷爷这是在揶揄他，但这话从杨皓涵嘴里说出来，他却没法反驳。

杨文昭突然觉得耳根有点发热。

“你觉得她如何。”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杨文昭的目光看向窗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强大，”他答，“我从未见过像她这般的骑士。”

茫茫白雪中的一汪清泉，是深不见底的冰冻三尺，和岸上飘絮的红梅。无分性别与年长，只谈实力，便足以让他惊叹。

那是一双战士的眼睛，燃烧着烈火，吟唱着雄雄战歌，连天号角震天响，是这世界写下的狂草战书。

御龙关的儿女有着最原始的血性，是天地的儿女，是献给世界的最后一把利剑。

“今天下人来禀，你去了猎魔塔调取她的资料，因为你没有足够的权限，所以你失败了，我说的对吗。”

他又点头。

“在人类与名字斗争的千年之久，人类组建圣殿联盟，骑士、刺客、召唤师、魔法师、治疗师、战士，六大职业涌现无数天才，无数我族儿女为和平而战，有人奔赴前线毅然守护家园，也会有人选择站在她们的身后，那绝非逃避，而是另一种守护。”

”除了六大职业，早在千年前圣殿联盟就组建了春日冒险家基金会，也就是联盟的最初雏形。现在游走于人魔两族边境，成为游行商人，她们混迹于魔境内，为人类带回各种隐匿的消息。”

“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让你去云鲸码头吗？”

他说的是初遇那天。

“小烬的父母出身于春日冒险家协会，在圣殿联盟中很少有人知道这个组织，其成员的档案归列为联盟机密档案，十六年前小烬出生在魔境，她的父母没过多久便返回潇城将她托付于御龙关统领，为了不耽误任务只能即刻返程心城。”

“我在小烬很小的时候见过她几面，她们夫妻二人很少能有空闲陪小烬，大概半年前才得了小半月的空闲时间，给我捎来了几封体己信和几张新的、旧的照片。”

——黎奥拉，伊尔达。

那几封信是手写的，两个人也只寄了四五封过来，拆开泛黄的牛皮信封，露出的是密密麻麻写满的小字，泛黄的纸张早已起了毛边，却从未有污渍与折痕。

黎奥拉不善书写，所以那上面娟秀的字迹杨皓涵一眼辨认出了是伊尔达写下的，当年如何相识的场景如今的早已回想不起，只留下了铁锈色的黄昏，一剑一箭。

照片倒是寄了好多张，褪色的老照片是两人年轻时的合照，总是不见得露出微笑，将眉眼压的低，露出两双一般无二的浅蓝色眼睛。

新的照片是这两年新拍的，人到中年总会发福，伊尔达却只更见消瘦，脸上多了好几道伤疤，皮肤也更加黝黑。身旁的黎奥拉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昂扬明媚，健康的小麦肤色和强壮有力的手臂，是大地最亲切的母亲。

还有两张是小烬的，蓝底的证件照，十六岁的少女步入青春期，身姿高挑却不消瘦，一头银白色长发用发冠高高束起，身上并未有佩戴任何饰品，但那是天蓝色的眼睛就是最好的饰品，有雨后黎明水潭返照天空的蓝，沉稳优雅。

伊尔达在信中告诉他，小烬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十岁那年她亲手选了一条最难走的骑士路，现在六年过去，也抵达了同龄人难有的高度。

——十六岁五阶，双剑流，是个好苗子，只可惜我和黎奥拉不能长久的陪在她身边，等到战争结束，我们俩就带着小烬一起去圣城找你，纵使不能仗剑天涯，也能在安安稳稳的坐在一起，举杯共祝。

“这次返回春日冒险家协会只怕是日后再难相见，她身份特殊，我和伊尔达商量后便决定将小烬接回圣城，参加猎魔团选拔赛，长久的住下来。”

只有在圣城，她才是安全的。

“所以，您是想——”

“杨文昭。”方才平缓的语气此刻瞬间严肃下来，那双清明的眼睛直视着他，“告诉我，你成为骑士是为了什么。”

“为了人类，为了变强，为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那么现在，你愿意为了我，为了先辈的意志，去保护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

“骑士杨文昭在此立誓，我愿继承先辈意志，为了人类而挥剑，去保护这世上千千万万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