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裁星

霜月之始，天破晓，泾渭明。

悬浮于永恒黑暗中的天谕殿观星台其核心并非宫殿楼阁，而是一座露天的古环形祭坛。

祭坛通体以一种名为“濯皎”的石料垒砌，历经无数岁月石面已被磨砺得光滑如镜，倒映着苍穹流转的微弱晨光与未退的星辉。

祭坛地面并非平坦，镌刻着密密麻麻、深达寸许的古老祭文与星轨阵图。这些符文中间每隔一段距离就会镶嵌星耀石，宝石并非装饰，它们是活的，是沟通天地，随天象变化，发出心跳般微弱而规律的脉动。

最过瞩目的，无疑是祭坛中央“星夜主神”的雕像。

那神像并不写实，没有精细雕琢的面容，线条宏大、简练，甚至有些粗犷。神女微微前倾，仿佛正从永恒的沉睡中挣出，右臂高举过顶，手中紧握着她的剑。

剑指苍穹。

“咚——！”

“咚——！”

“咚——！”

低沉的、源自大地深处的鼓声骤然响起。沉重、迫近。压过了所有风声与低语，撞进每个人的胸腔。

“星轨轮转，祀典伊始。”

话音落，鼓声暂歇。祭坛东侧连接天谕殿内部的巨大石门在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向两侧洞开。

审视、敌意、欣赏，祭坛上下，无数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月白色的裙身并非柔软丝绸，而是一种名为鲛绡的珍贵织物，光滑垂坠，源自大海的深处。其上刺绣的星图用秘银丝以立体叠绣技法构筑出层层推进的星云、螺旋的银河与明暗交错的星。

她恍若未觉。

“星轨昭昭，神泽煌煌。今以祀典，告于四方。授剑以权，秉正以衡。”

瓦沙克站于主祭坛中央稍前的位置， 他今日亦着了正式的祭祀袍，深蓝近黑，上有银线绣成的简约星轨，不同于月烬服饰的极致华丽，他的袍服简易却更显内敛稳重。他微微侧身，面向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请陛下，授剑——”

枫秀今日换下了平日的常服，着了一件玄色加冕服。礼服剪裁极致挺括，肩线与腰身以暗金丝线绣满了繁复的巴洛克纹章。宽大的披风自肩后垂下，内里是深沉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边缘以金线锁边，绣着连绵的荆棘与利剑图案。

他踏下御座基台，步伐沉缓，走向主祭坛中央。

待枫秀出现在祭坛中心处，月烬这这才有了动作。左脚向后撤出半步，右膝微屈，左手抚胸，右手虚按于身前地面。

瓦沙克适时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以星纹木制成的剑匣，剑匣通体漆黑。

匣中静卧的长剑，剑格呈展翼状，亦是同样的骨质莹白，中心却镶嵌着一枚血红色宝石，其剑柄缠绕着不知名的银白色丝线，岁月使其泛出温润的光泽。剑首则是一枚浑圆的明珠，如皎月般。

剑身线条流畅修长，要比寻常长剑略窄些。

“此剑，曾丈量天轨，裁定吉凶。数百年前曾与塞下将军戎马一生，重见天日，再唤裁星。”

“掌祭祀，通神意，佐皇权。神使之责，重于千钧，月烬，你可想好？”

他并未立刻将剑放入月烬手中，而是手腕微转，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终轻轻点在了月烬的肩头。

“此身既承神泽，便不畏千钧之重。此心既向星轨，便不惧万丈之渊。”

她声音清越，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如同寒冰碎裂，又似金石交鸣。

她从未惧怕过漩涡，风沙扑面，寒雪刺骨，他山攻错，也巍峨如山。

枫秀的目光并未立刻从她身上移开。透过她额前微垂的碎发，也竟看到了几分如神女像传神的眼睛。

如海，如天，浩瀚星辰在那般的宽而阔的碧蓝中竟也暗淡无色。

“执此裁星，如本座亲临。望你不负神泽，不辱皇命。”

枫秀眼底的恍惚迅速敛去，手腕沉稳地收回裁星剑，双手将剑横托，递向月烬。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自裁星剑上荡开，不同于祭坛鼓声的沉闷，这声剑鸣锐利如冰锥破开寂静。剑鸣声中，先前那份沉静依旧在，却陡然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仿佛她自身也化作了一柄出鞘的利剑，与掌中之物浑然一体。

她执剑的手臂平稳异常，剑尖斜指地面，血宝石的光芒渐次收敛，最终沉淀为剑格之上一抹深邃的暗红，早已凝固的火焰、未干的血痕。

终于，她手腕微转，裁星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剑身轻贴额前——

“月烬，谨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