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清晨六点半,实验室报告厅的灯还没全亮。几盏顶灯闪着冷白的光,照在空荡的座位上,像还没睡醒的眼睛。我站在后台阴影里,手插在外套口袋,指尖摸到U盘边缘。它还在,硬的,硌人。
幕布没收,上面还留着昨晚彩排时的投影残影——那份被伪造的声明:“周灼因价值观偏差终止合作”“赵艺宁优先扶持”。字迹淡了,但轮廓还在,像墙上干掉的血渍。我盯着那行“赵艺宁”,喉咙发紧。
沈峤坐在我斜后方的主控台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轻,节奏却急。他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有异常登录尝试,三次跳转,最后一次停在‘青春回响’备案IP池里。”他顿了顿,“他们在试信号劫持路径。”
我嗯了一声,没动。
他终于抬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外套上——灰的,洗得发白,左袖口磨出了毛边。五年前考研那会儿穿的,冬天冷得打颤,我就裹着它背单词,一站就是六小时。后来考上研,我把它塞进箱子底,以为再不会穿。
“你还打算念稿吗?”他问。
“不。”我说,“我要让他们听见真话。”
他盯着我看了一秒,没说话,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媒体记者陆续进场,低声交谈,相机包碰撞的声音。有人笑,有人调试麦克风。正常得像一场普通发布会。可我知道不是。
我走到镜前,没整理头发,也没看自己。只是伸手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那里有道疤,细的,浅的,藏在皮肤底下。不是刀划的,是五年前冬天,我在出租屋用美工刀裁论文装订页,手抖,划了一下。当时没觉得疼,血渗出来才发觉。
现在它有点痒。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灯光调亮,音乐起,掌声响起。我缓步走出来,没走红毯,没握手,直接站到话筒前。我不坐主位,背对媒体席,面向大屏幕。
没人说话。
我插上U盘,点击播放。
音频响起。
第一段是周灼的声音。背景是夜市大排档,锅铲撞铁板的“铛铛”声,油锅爆响,远处有人划拳。他的声音结巴,紧张,像是第一次录音,不敢大声:
“……《民法典》第三百零二条……不动产权利人……对相邻权利人造成损害的……应当停止侵害……赔偿损失……”
他念错了两个字,卡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重新来。
“我那时候在夜市打工,每天收摊回来,蹲在电动车后面背。怕被人听见笑话,就录下来,晚上放给自己听。”这是他昨天发给我的语音,“林晚,我不是想当律师。我就想搞明白——当年他们堵你,到底违不违法。”
我闭上眼。
音频继续。
第二个声音是个女孩,带哭腔:“护士资格证……我考了三次……第三次过了……我妈在医院门口抱着我哭……她说对不起,当初劝我别念书……”
第三个是听障少年,通过手语翻译软件合成的男声,平稳但带着笑意:“我用手语答题……监考老师给我比了个‘加油’……我考上了……我想当老师……教和我一样的孩子……”
第四个是单亲父亲,喘着气,像是边骑车边录:“送完这单……孩子奶粉钱就齐了……专升本明天考试……我复习了三个月……每天四点起床……读两小时……我不怕累……就怕他以后问我……爸爸你试过吗……”
一个接一个。
一百零七个声音。
没有修饰,没有剪辑,全是原始录音。有的背景嘈杂,有的说话断续,有的甚至带着咳嗽和抽鼻子。但他们都在说同一件事:我没等光。我点了灯。
全场静了。
连记者都忘了记笔记。有人摘下耳机,反复确认来源。有人低头看手机,大概是查证真实性。还有人抬手抹了眼角。
我睁开眼,看向镜头。
“你们问我,点灯计划是谁在主持?”我说,“现在你们听到了——是他们。”
我抬手指向屏幕:“这107个人,每一个都曾被说‘翻不了身’。职高、辍学、残疾、单亲、家暴、贫困……标签贴满身。但他们没等谁施舍光明。他们自己点了灯。”
话音刚落,直播画面突然卡顿。
一秒黑屏。
接着跳出一段录屏视频——清晰,无打码。
赵莺莺坐在电脑前,穿着那件和我同款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小臂。她左手夹烟,右手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是“点灯人”专栏后台界面,她正提交一份申请表,姓名:赵艺宁,简介:原市重点初中学生,曾遭校园孤立……
她点了发送。
然后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是匿名问卷后台,她一条条修改问题:“你是否认为该计划煽动阶层仇恨?”“林晚是否存在博取同情倾向?”
她嘴角翘了一下,弹出烟灰。
录屏右下角显示时间戳:昨夜23:47。
紧接着,弹窗跳出:“信号劫持尝试触发反向追踪,IP定位成功:城东创意园B座17层。”
全场哗然。
我站在台上,没动。可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下。
沈峤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冷静:“她想黑掉直播流,植入她的版本。结果防火墙反向溯源,把她自己的操作录屏推上了台。”
我轻声回:“那就让她看看——偷光的人,是怎么被光烧死的。”
我重新开口,声音沉下去:“偷光的人,永远不懂点灯的痛。”
屏幕切换。
“点灯计划首批真实成员名单”浮现。
第一个名字:**周灼**。
照片是他上周在社区调解室拍的,穿着旧夹克,头发剪短了,手里拿着一本翻烂的《人民调解手册》。简介写着:“社区法律援助调解员,成人高考全省前十,累计协助处理邻里纠纷63起。”
第二个名字往下,写着:“赵艺宁——经查为虚构身份,实为MCN机构操控账号,主控人赵莺莺。”
全场倒吸一口气。
有记者举手:“林博士,这涉及名誉侵权,您是否考虑过法律风险?”
我看着他,笑了下:“她先侵犯了真相。我不过把被偷的东西,还给本来的人。”
话音未落,后排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女的,穿黑裙,戴口罩,帽子压得很低。但她一动,我就认出来了——赵莺莺。
她手里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镜头扫过去,她没躲。反而把手机举得更高,对着我,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带着哭腔:
“林晚!你毁了我!我也是从黑巷里走出来的!我也受过伤!你凭什么垄断苦难?凭什么决定谁配被照亮?”
她声音抖,像是真的委屈。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秒后,大屏幕突然切出另一段视频。
还是她。
但这次没化妆,脸浮肿,眼圈发黑。背景是她家客厅,桌上堆着空酒瓶。她对着镜头骂,声音嘶哑:
“老子当年让她缺考!她活该!凭什么她能进人大我只能卖面膜?她算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坠落!”
视频时间戳:三天前,凌晨1:17。
正是她发布“我也曾是黑巷里的”直播前两个小时。
全场死寂。
她僵在原地,手机差点掉下来。
我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不是想被照亮。你是想烧掉别人的灯,好让自己看起来亮一点。”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神像刀。
我没躲。
我们对视。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然后她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上,一声声,越来越快,最后消失在门口。
没人追。
我收回视线,看向屏幕。
“点灯计划,不选完美的人。”我说,“我们选的是——没放弃的人。”
发布会结束。
人群散去。记者围上来要采访,我摇头。沈峤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没加糖。
“你刚才……”他顿了顿,“没必要放那段视频。”
“有必要。”我说,“她需要知道,谎言撑不过三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空下来的报告厅。
灯光一盏盏灭了,只剩幕布还亮着,显示着那107个名字。
我转身往后台走。
桌上有份快递,没写寄件人,只写了“林晚亲启”。
我拆开。
是一本书。
《女性的力量》。
封面磨损,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书页泛黄,有咖啡渍,还有几处铅笔划线。
我翻开扉页。
一行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稚嫩,像是女生:
“我也想被照亮。”
下面画了朵小花,歪的,但认真。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什么也没说。
我把书拿到实验室,放进共享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正中间,前面没挡任何东西。
沈峤跟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刚截获一批境外爬虫。”他说,“正在批量抓取‘点灯人’专栏内容,尤其是你的早期文章和公开演讲视频。”
我接过平板。
屏幕上是模型分析图,红色预警框跳动。
“攻击目标预测——你的童年影像。”他指着数据流,“他们已经在调取老旧监控、学校档案、社区记录……下一步,很可能是AI换脸视频。”
“内容呢?”我问。
“初步判断,会伪造你小时候‘主动退学’‘自述厌学’‘家庭关系破裂’之类的虚假影像。目的很明确——瓦解你的叙事根基。让你从‘逆袭者’变成‘被包装的假象’。”
我看着图,没说话。
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映在玻璃上,像碎掉的星。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轻声说,“灰烬里的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转身走向办公桌,打开电脑。
新建文件夹,命名:“童年影像备份”。
开始上传。
第一张:小学毕业照。我站在最后一排,穿洗白的校服,笑得不太自然。
第二张:职高报名表。我亲手填写,字迹工整,备注栏写着:“希望学计算机应用。”
第三段视频:中考前夜,我在家背英语口语模板,妈妈在门口给我递水。镜头晃,是用手机拍的,只有38秒。
我一条条传。
不加说明,不加修饰。
只是存在。
沈峤站在我身后,没说话。
直到上传完成,我按下加密键。
“你不怕他们用这些反过来抹黑你?”他问。
“怕。”我说,“但我更怕——没人知道真相长什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砚秋教授留下的号码,又发了条信息。”
我抬头。
“什么内容?”
他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亮着,只有一行字:
“光开始扭曲。注意你记忆里的影子。”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