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异常寂静。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远处主阵地的炮火声都消失了。整片归离原如同被罩入巨大的棺椁,连呼吸都被压抑。魈靠在那道血肉与碎石筑成的堤坝上,左臂印记内的金色光点微弱地脉动——那脉动比任何一天都更缓慢,仿佛也在等待什么。
他闭着眼睛,感知铺开。
方圆五里,没有活物。
不,不是没有。是所有的活物都在蛰伏,在等待,在为同一件事积蓄力量——那件事,叫做总攻。
“魈。”
苍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变形。
魈睁开眼。
老兵靠在他身侧三丈外的岩石上,左手已经完全废掉,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握着一柄缺了口的刀。他的脸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那是困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凶光。
“还有多少人?”魈问。
“能站起来的,六十七。”苍崖的嘴角扯了一下,“站不起来的,不算。”
魈没有说话。
四天前,四百二十人。
三天前,两百人不到。
两天前,一百零三。
现在,六十七。
“方士团那边,”苍崖顿了顿,“全没了。最后一批符箓,昨晚用完了。”
魈闭上眼睛。
没有符箓,意味着无法净化伤口,无法削弱魔物,无法构筑任何屏障。接下来的战斗,只能是纯粹的肉搏——用刀,用戟,用拳头,用牙齿。
远处,地平线开始发光。
不是日出,是暗紫色的光芒从地底涌出,将整片天空染成淤血的颜色。那光芒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比上一次更强,仿佛巨兽的心脏在加速跳动。
魈猛地站起。
感知中,那股庞大的存在正在苏醒。它不是从远方赶来,而是一直潜伏在地下,此刻终于要破土而出。
“来了。”他说。
话音未落,地面开始颤抖。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如同地龙翻身般的剧烈摇晃。堤坝上的碎石簌簌滚落,士兵们东倒西歪,有人惨叫着坠入身后的战壕。裂缝在地面蔓延,裂缝中喷涌出暗紫色的雾气,雾气凝成无数扭曲的触手,向四周疯狂抽打。
然后,地面裂开了。
就在防线正前方五十丈处,大地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撕开一道长达百丈的裂口。裂口深处,涌出潮水般的魔物——不是奔跑,是喷涌,如同溃堤的洪水。那些魔物挤在一起,相互践踏,相互吞噬,却仍然前赴后继地向高地涌来。
在魔物潮的后方,一个庞大的身影正在从裂口中爬出。
那是这次总攻的真正核心。
它还没有完全现身,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就高达十丈。形似人立,却有三颗头颅,六条手臂。躯干由无数扭曲的面孔拼接而成,每一张面孔都在呻吟、尖叫、诅咒。它的目光扫过高地,所有被它注视的人,都感觉灵魂被冰锥刺穿。
魈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东西。
千年后的史书上,它有一个名字——
三首魔神·怨缚。
此刻,它还只是初生形态,尚未完全成型。但即便如此,那威压也已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列阵!!!”苍崖的嘶吼撕裂了恐惧的凝固。
士兵们如梦初醒,握紧武器,冲向自己的战位。
没有符箓,没有方士,没有任何外力。只有六十七个人,面对潮水般的魔物,面对那尊正在爬出深渊的魔神。
魈站在最前方。
短刃在手,感知全开。他的意识穿透涌动的魔物潮,锁定那些隐藏在混乱中的核心个体——三首魔神尚未完全苏醒,这波攻击是由它操控的傀儡引领的。斩杀傀儡,可以迟滞攻势,争取时间。
第一只,左前方二十步。
他动了。
身体如箭离弦,短刃划破空气。那只傀儡刚刚张开嘴,刃尖已经没入它的能量核心。崩解,散落,前后不过三息。
第二只,右前方三十步。
他转身,掠过三只魔物的利爪,从缝隙中穿入,刃尖刺入核心。崩解,散落。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他不再计数,不再思考,只剩下最本能的战斗:锁定,突进,刺杀,后退。短刃在手中翻飞,每一次刺击都精准命中目标。那些傀儡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只接一只倒下。
但魔物太多了。
他斩杀一只,十只涌上来。斩杀十只,百只涌上来。傀儡被杀光,魔物潮失去引导,开始混乱,开始自相残杀——但数量优势太大,混乱中仍有无数魔物撕开缺口,扑向防线。
身后传来惨叫。
魈没有回头。不能回头。回头意味着停顿,停顿意味着更多的缺口被撕开。他只能继续斩杀,继续向前,继续用自己的身躯堵住最危险的突破口。
左臂开始发烫。
不是痛苦,是印记在疯狂脉动。那脉动与远处三首魔神的气息形成某种共振,每一次共振都让左臂的皮肤浮现金色的纹路。纹路蔓延,从手腕到肘部,从肘部到肩膀,最后攀上脖颈。
他没有时间注意这些。
又一只傀儡出现,这次是在防线中央。那东西体型巨大,所过之处士兵被撞飞、被撕碎。苍崖提着缺口的刀冲上去,被一爪拍飞,撞在岩石上,口吐鲜血。
魈转身,向那个方向冲去。
距离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那傀儡发现了他,六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他的身影。它张开巨口,口中凝聚暗紫色的能量球——
五步。
能量球喷射。
魈没有躲。来不及躲,也不能躲。身后就是苍崖,就是那些还在战斗的士兵。他只能迎上去,用身体挡下这一击。
然后,奇迹发生了。
左臂印记骤然炸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在瞬间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岩元素护盾,护盾呈六边形,边缘流转着古老的符文。能量球撞击在护盾上,轰然炸裂,腐蚀性的汁液四溅——护盾纹丝不动。
魈愣住了。
那傀儡也愣住了。
只有一瞬。
下一瞬,护盾消散,魈已经冲到傀儡面前。短刃从下颌刺入,贯穿颅腔,刺入脑后的能量核心。傀儡轰然倒下。
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
袖口已经碎裂,露出下面的印记。印记中心的金色光点此刻炽亮如太阳,周围浮现出复杂的岩元素纹路,纹路还在缓慢脉动,如同呼吸。
刚才那是什么?
护盾?
他从未学过任何岩元素的术法。那是帝君的力量,是印记的力量——是印记在他濒死时,自行激发,守护了他。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魈抬头。
三首魔神的三颗头颅同时转向他。六只眼睛,全部锁定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诡异的……好奇。
仿佛在说: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魈与它对视。
左臂的金色光芒仍在燃烧。那光芒在魔神的注视下,反而更加炽烈,如同挑衅。
然后,魔神动了。
它迈出一步,大地震颤。迈出第二步,天空变色。迈出第三步——
一支贯穿天地的金色长枪从远方射来。
不是射向魔神,而是插在魔神与高地之间,深深没入地面。枪身流转着岩元素的古老符文,释放出厚重如山的威压。
魔神停下脚步。
三颗头颅同时转向远方——那里,是主阵地的方向。
那里,有一道金色的投影正在升空。
摩拉克斯。
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气息,那种厚重如山、威严如狱的存在感,即使隔着数十里战场,也清晰得如同近在咫尺。
魔神发出低沉的嘶吼。那嘶吼里有无尽的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它没有继续向前。
它只是盯着那道投影,盯了很久。然后,它缓缓后退,退回裂口边缘,重新沉入地下。
魔物潮失去支撑,开始溃退。
战场上的厮杀声逐渐平息。
魈跪倒在地。
左臂的金色光芒缓缓消散,印记恢复成平日的样子。他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全身的伤口——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只知道血还在流,力气已经耗尽。
苍崖被人扶起来,踉跄着走到他身边。
老兵的嘴角全是血,却还在笑。
“守住了。”他说,声音嘶哑如砂纸,“我们守住了。”
魈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
他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那道金色的投影正在缓缓降落,消失在地平线下。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曾经看过这里。
看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