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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如刃

千岩心魈

凯旋的第七日,堡垒开始下雨。

并非倾盆暴雨,而是细密如针的秋雨,连绵不绝,将整座山城笼入灰濛濛的水雾。营帐之间的土路变得泥泞,踩上去会发出粘腻的声响。瞭望塔上的哨兵披着蓑衣,身影在雨幕中模糊成墨点。

魈在这雨中执行每日例行的巡逻。

路线与前七日相同:东墙第三哨塔至北门补给站,折返,全程四里。他不撑伞,不披蓑衣,只穿着制式轻甲,雨水顺着肩甲边缘滑落,在腰侧汇成细流。步伐匀速,节奏精确,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误差不超过半息。

沿途遇见的士兵,反应各异。

新兵营那批曾与他同帐的年轻人,大多会放慢脚步,点一下头,或低声唤句“魈哥”。陈景拄着拐杖站在伤兵营檐下,远远见他就挥手,嘴里喊着什么,被雨声吞没大半。

中层军官多目不斜视,但在擦身而过时会微微侧身,让出更宽的路面。这是一种不落痕迹的礼让,不卑不亢,恰好踩在尊重与距离的分界线上。

而少数几人——

“就是他。”

低语从身侧三步外的马棚檐下飘来。两名穿着百夫长制式轻甲的军官并肩而立,正在核对物资清单,说话者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黑石坳那战,浮舍大人的突击队,差点全员陷在里面。”

另一人翻动账册,没有抬头:“但任务完成了。地脉之楔确认摧毁,污染核心已封印。”

“完成是完成了。”第一人顿了顿,“代价呢?六人突击队,四人重伤,一人至今未完全恢复。听说那位被帝君亲自治过,才捡回一条命。若没有那层……”

“慎言。”第二人合上账册,声音压低,却仍随雨丝飘入魈耳中,“帝君既已表态,你我妄议便是逾矩。”

“不是逾矩,是存疑。”第一人将清单夹入腋下,终于抬眼,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魈的背影上,“来历不明,能力异常,偏巧每次绝境都能逢生。战功是实,但战功从不能证明来历。”

雨声忽然变大了。

魈的步伐没有停顿,也没有加速。他走过马棚,走过伤兵营,走过东墙第三哨塔的旋转石阶。雨水灌进后颈,沿着脊椎滑下,与左臂印记的温润感形成微妙的温差。

陈景的呼喊被彻底抛在身后。

午时,雨势稍歇。

魈返回营帐,在帐口卸下湿透的轻甲,挂上晾架。动作缓慢而有序。肩甲、臂甲、胸甲,每一件都拭去水渍,每一处接口都检查有无锈蚀。短刃拔出,用干布细细擦拭刃身,确认无裂痕后,才收入鞘中。

帐帘被掀起,有人进来。

是后勤兵,捧着新配给的物资:一套换洗衣物、三份干粮、一小袋盐、一封未署名的信函。后勤兵将物品放在铺位边缘,没有停留,只低声说“苍崖百夫长让转交的”,便匆匆离去。

魈拆开信函。

只一行字,笔迹粗砺如刀刻:

“明日辰时,中军副官处。有人要见你。”

没有署名,没有印鉴。但他认得这笔迹——是浮舍。

魈将信函折起,收入怀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小袋盐上,停留两息,又移开。

未时三刻,雨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日光斜照进来,将营帐内切割成明暗两半。魈坐在暗处,面前铺开那块包裹石板的布。

四块碎片,纹路连贯。

他取出一块空白兽皮,裁成与碎片相近的尺寸,又取出一小截木炭——那是从伙房灰烬中拾来的余烬残骸,碳化充分,硬度适中。

然后他开始临摹。

并非临摹完整的符文,而是每一处节点、每一条能量流向、每一个被特殊标记的位置。木炭在兽皮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的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反复比对,确认纹路走向与碎片表面完全一致后才落下。

左臂印记内的金色光点,在临摹过程中偶尔闪烁。不急躁,不抗拒,只是静静旁观,如同一位沉默的审查者。

帐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刻意压低的重量,踩在湿泥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魈的感知在帝君神力重塑后更加敏锐,即便在全神贯注时,仍能捕捉到半径五丈内的所有细微扰动。

他停笔,将兽皮反扣,碎片迅速包裹,推入铺位与帐壁的夹缝。

帐帘被掀起一道窄缝。

不是浮舍,不是苍崖,不是任何他预料中可能来访的人。

归终。

尘之魔神微微躬身,从那道只及她肩高的帐缝中轻盈进入,裙摆拂过地面湿渍,却没有沾染半点泥污。她在魈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如同拜访老友,眼眸弯起:

“在忙?”

魈垂眸:“归终大人。”

“不必称大人。”归终环顾帐内陈设,目光在那柄挂在帐柱上的护身符停留一瞬,又移向魈刻意侧过的左肩,“我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恢复得如何。”

魈沉默。

“浮舍明日要见你,你已经知道了。”归终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她顿了顿,似斟酌用词,“有件事,我想在你见他之前,让你先知晓。”

她抬起手,指尖微尘凝聚,在空气中勾勒出三道轨迹。那是极简的符文轮廓,与魈碎片上的部分纹路惊人相似。

“黑石坳任务结束后,堡垒内部有人重启了对你的‘背景核查’。”归终的声音依旧温婉,内容却如冰锥,“不是浮舍,不是苍崖,也不是任何与你有直接交集的人。是军需司下属的‘人员审查处’——一个平日毫无存在感、只在接收来历不明者时才会启动的闲置机构。”

魈的睫毛垂得更低。

“审查处调阅了你的入伍档案。”归终放下手,微尘消散,“然后发现——你的档案是空的。”

帐内寂静如深海。

“没有籍贯,没有保人,没有既往履历,没有仙籍认证。只有一条备注,是苍崖手写的:‘战场收编,身份待核’。”归终看着魈,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这本身不是问题。战争时期,收编流散武者、遗落仙众、甚至归顺的魔物眷属,都有先例。但问题在于——”

她顿了顿:

“你在黑石坳的表现,与这份‘空档案’形成了太强烈的反差。有人无法理解,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任何仙道传承记录的人,凭什么能精准感知污染核心的弱点,凭什么能在深渊领主的攻击下存活,凭什么——”

她声音轻下来:

“凭什么被帝君亲自庇护。”

魈抬起眼。

金瞳平静无波,仿佛归终陈述的不是与他切身相关的事,而是另一场战役的简报。

“所以。”他开口,不是询问。

“所以,关于你的‘谣言’已经从底层窃窃私语,进入了中层军官的正式讨论范畴。”归终轻轻叹了口气,“有人说你是某个被灭族的魔神后裔,带着复仇目的接近帝君;有人说你是深渊派来的高级细作,战功只是为了获取更高权限;还有人说……你根本没有受伤,所谓‘被帝君亲自治愈’是你与某些人合谋编造的谎言,目的是换取信任。”

魈没有辩解。

归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不生气?”

“无用。”

“那你不担心?”

魈没有回答。

归终收敛笑意,第一次以近乎审视的目光凝视他。那目光不锐利,却深邃,如同穿透千层岩壁抵达地脉深处的探针。

“你不辩解,不澄清,不求援。”她缓缓道,“是认为清者自清,还是……你心里清楚,他们猜的虽不全对,却也并非全无根据?”

魈的呼吸停了半息。

归终没有等他回答。她起身,走向帐口,在掀帘前侧过脸。

“今日我来,不是以尘之魔神、帝君盟友、堡垒战略顾问的身份。”她的声音很轻,“是以一个……见过太多因‘来历不明’而被猜忌、被孤立、被推向绝境的夜叉与仙众的过来人。”

她顿了顿。

“有些秘密,不必独自背负。”

帐帘落下,身影消失。

帐内重归寂静。暮色从帘缝渗入,将一切都染成模糊的灰。魈静坐原地,许久未动。

然后他转身,从铺位夹缝中取出那块反扣的兽皮。

木炭重新握在指间。

他没有继续临摹。

只是垂眸,看着兽皮上那些未完成的纹路,金瞳倒映着逐渐消逝的天光。

当夜,雨又下起来。

魈没有入睡。他坐在铺位边缘,听着帐外雨声,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左臂印记。金色光点稳定脉动,与心跳同步。

子时三刻,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刻意潜行,而是携带重物时无法完全压低的粗重喘息。

“魈哥。”

陈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雨夜的潮湿与寒气。新兵掀开帐帘一道缝,挤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坛。

“伙房多熬了些骨汤,莫师傅说对你恢复有好处。”陈景将油纸包放在帐口,没有往里走,“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卷皱巴巴的纸。

“这是今日下午,军需司那边有人……有人放在伤兵营窗台上的。我路过,看见上面有你的名字,就……”陈景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打开过。”

魈接过纸卷。

展开。

是堡垒内部流通的“战情简报”副本——通常用于在军官层传达战况、功勋记录、人事调动。右上角标注“传阅范围:百夫长及以上”。

其中一栏,用朱笔圈出:

“关于黑石坳突击队成员‘魈’之特别战功核定,因当事者档案信息缺失,暂缓入册。待身份核查程序完结后,另行追记。”

下方有小字批注,笔迹潦草,似多人先后留墨:

“核查程序启动已三日,档案处称‘仍在调阅历史记录’。”

“史档库根本没有他的名字,调什么?”

“慎言。此事上边自有考量。”

“考量什么?帝君亲口庇护之人,还需核查?”

“帝君庇护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的来历。来历该核还是得核。”

魈将纸卷合上。

陈景紧张地看着他,嘴唇嚅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最终只憋出一句:“魈哥,那上面写的……什么意思?”

“无事。”魈将纸卷放在铺位边缘,“回去休息。”

“可是……”

“明日还有任务。”魈抬眼,金瞳平静,“你需要养伤。”

陈景咬着下唇,最终没有再说。他转身,走到帐口,忽然停下。

“魈哥,”他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发抖,“你救过我的命。在黑石坳,如果不是你提前预警喷发点,左翼至少折三个人。我就是那三个人之一。”

雨声填满了他停顿的间隙。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查,怎么猜——我是信你的。”

帐帘掀起,又落下。

脚步声在雨中渐远。

魈静坐帐中,面前摊着那卷简报、那块未完成的兽皮、那四块沉默的石板碎片。

雨声如旧。

他抬起手,将简报折起,压在铺位枕下。

然后重新拿起木炭。

当夜,堡垒军需司档案室的值守士兵,在后半夜听到室内有轻微的、如同竹纸翻动的窸窣声。他推门查看,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卷陈年籍册被移出了架位,摊开在桌案上。

籍册翻开的那一页,记录着十五年前,一名被收编的流散仙众的入伍档案。

档案上,籍贯、保人、履历,一应俱全。

唯有姓名一栏,被人用刀锋刮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道细长的、如同旧伤般的凹痕。

值守士兵打了个寒噤,匆匆将籍册合上,塞回架位。

窗外,雨势渐歇。

黎明尚远,夜色如墨。

而在堡垒最高处的指挥室内,浮舍站在窗前,看着下方雨幕中那顶始终亮着微光的独立小帐。

他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在摊开的任务文书上,写下明日的第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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