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哨点的灯火在深夜的山脊上如同微弱的星辰。
队伍抵达时已是子夜。临时营寨的木墙粗糙但坚固,箭塔上哨兵的身影在火把光中绷得笔直。寨门开启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迎接的队伍无声肃立,目光扫过归来的同袍身上的血迹与污损,无人说话,只有眼神交换着沉重的信息。
苍崖上前与哨点守将低声交接。伤亡数字、节点摧毁确认、带回的污染样本……流程刻板而高效。魈站在队列中,左臂符纸的温热已衰减到几乎无法察觉,钝痛重新占据主导。他微微调整呼吸,让疼痛保持在可控制的背景噪音级别。
陈景被医疗兵搀扶着送往伤兵营。新兵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魈垂眸回应。
寨内突然响起急促的钟声。
不是警钟,而是更高频的集结信号——三短一长,重复三次。所有士兵瞬间挺直身体,连重伤员都试图从担架上撑起。
“全队!”守将的吼声压过钟鸣,“立刻整备!黑石坳方向能量暴动!最高战备等级!”
疲惫被强行撕碎。士兵们如同上紧发条的机括,冲向装备架、箭垛、防御工事。苍崖脸色铁青,一把扯住传令兵:“暴动规模?”
“超……超大!”年轻的传令兵声音发颤,“污染能量读数突破所有记录阈值!前线观测点最后传讯说……说核心区在‘呼吸’!”
呼吸。
魈的金瞳骤然收缩。他太熟悉这个词——在千年后,层岩巨渊深处那些尚未完全封印的古老污染源,在周期性爆发前,能量场就会呈现类似生命体的“呼吸”节律。那是大规模污秽即将喷薄的预兆。
左臂的灰黑色印记在这一刻剧烈悸动。
不是疼痛,是共鸣。与远方那股正在苏醒的庞大存在之间的、令人作呕的共鸣。符纸的最后一缕温热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寒刺骨。魈的右手猛地扣住左臂上端,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还能战斗吗?”苍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魈松开手,抬眸:“能。”
只有一个字,却斩断了所有犹豫。
守将已经开始分配防区。第二哨点位于黑石坳东北方向的高地,是拱卫后方堡垒的重要支点。一旦失守,污染浪潮将长驱直入,威胁至少三个聚居地和两条补给线。
“苍崖队负责东侧崖壁防线!莫师傅带方士组居中策应!弓箭手上箭塔!重戟队堵死寨门!”命令如铁锤般砸下,“我们没有援军!至少天亮前没有!守住,或者死!”
士兵们低吼着回应,奔向各自岗位。
魈跟随小队登上东侧崖壁。这里地势陡峭,天然形成屏障,但崖壁下方就是通往黑石坳的隘口——如果污染生物集群冲锋,这里将是承受第一波冲击的正面。
夜空无月,浓云低压。远方黑石坳的方向,天幕被染成一种病态的暗紫色,如同淤血的伤口。隐约可见紫黑色的光柱从地面刺向天空,撕裂云层。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化的甜腥味。
“准备!”苍崖战刀出鞘。
崖壁下的隘口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吼叫,不是嘶鸣,而是如同万足爬行、粘液拖拽、骨骼摩擦混合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声音由远及近,迅速放大,很快变成轰鸣。
然后,它们涌出了隘口。
不是白天遭遇的那些有形的魔物。是更原始、更混沌的东西——翻滚的污秽泥潮。暗紫色的淤泥如同活物般从隘口喷涌而出,裹挟着碎石、枯木、以及无数扭曲的肢体残骸。泥潮表面鼓起无数气泡,炸开时溅射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液滴。泥潮中,隐约可见尚未完全成型的构装体在挣扎成形,更多的则是纯粹的能量聚合体,如同鬼火般飘浮舞动。
数量。压倒性的数量。
“放箭!!!”
箭塔上,箭雨倾泻而下。特制的破魔箭镞在空中炸开净化光斑,落入泥潮中引发小范围的沸腾蒸发。但泥潮太厚了,箭雨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泥潮推进到崖壁下方百步。
七十步。
五十步。
腐蚀性的气息已扑面而来。前排士兵的甲片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泡沫,金属被缓慢侵蚀。
魈站在防线中段,金瞳紧锁泥潮深处。感知被催发到极限,在污秽的能量乱流中捕捉规律——泥潮并非均匀推进,而是有数个“核心”在牵引。那些核心的位置……在移动。
“左前四十步,右前六十步,正中三十步。”他的声音在轰鸣中依然清晰,“能量节点。打散它们,泥潮会分裂。”
苍崖毫不犹豫:“方士!目标锁定!集火!”
莫师傅带领的方士组早已准备好。符箓甩出,在空中交织成三道炽白光链,精准刺向魈所指的方位。
光链没入泥潮。
短暂的寂静。
然后——
轰!轰!轰!
三次剧烈的能量爆炸从泥潮内部迸发。污秽的淤泥被炸开三个巨大的空洞,泥潮的推进速度明显一滞,前端的形态开始紊乱,部分区域甚至开始向内坍缩。
“有效!”箭塔上传来欢呼。
但魈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
因为就在泥潮紊乱的同时,黑石坳方向的暗紫色光柱,骤然膨胀了数倍。
天空被撕裂了。
不是比喻。云层真的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裂口后方不是星空,而是翻涌的、如同脏腑内部般的暗红色虚空。虚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投下令人灵魂战栗的注视。
整个战场的污染能量读数,瞬间飙升到观测仪器的极限。
泥潮沸腾了。所有污秽生物如同被注入狂暴药剂,速度、力量、侵蚀性全部暴增。刚刚被打散的阵型以更快速度重组,并且开始攀爬崖壁——那些淤泥具有不可思议的粘附性,如同活着的沥青般顺着岩壁向上蔓延。
“顶住!”苍崖的吼声近乎嘶哑。
防线开始动摇。士兵们用长戟、战刀、甚至盾牌边缘疯狂劈砍攀爬上来的淤泥触手,但斩断一条,立刻有两条补充。腐蚀液滴如雨般溅落,甲片嗤嗤作响,皮肤迅速起泡溃烂。
一名士兵被触手缠住脚踝拖向崖边,惨叫戛然而止,整个人被吞入泥潮。
又一个。
防线出现了缺口。
魈挥动短刃,斩断三条同时袭来的触手。动作依旧简洁高效,但左臂每一次发力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灰黑色印记已蔓延过肘关节,冰寒正向肩胛渗透。他咬紧牙关,将痛楚压成背景音。
不能退。
身后是哨点,是伤兵营,是可能被波及的聚落。
还有……那个承诺。
“为您与璃月而战。”
金瞳深处燃起冰冷的火焰。他忽然向前踏出一步,脱离防线。
“魈!”苍崖厉喝。
魈没有回应。短刃在掌心翻转,反握。他蹲身,右手按在崖壁边缘的岩面上。
不是攻击。
是感知的极致延伸。
将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如同蛛丝般投出,刺入下方翻腾的污秽海洋,在混沌中捕捉那个最核心的脉动——泥潮深处,必定有一个更大的能量源在协调这一切。找到它,标记它,然后……
交给能摧毁它的人。
精神力在污染能量的冲刷下迅速消耗。头痛欲裂,鼻腔温热——是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但他没有停止,金瞳死死盯着泥潮某处。
在那里。
深约二十丈,泥潮正中央,一个直径三丈的暗紫色漩涡正在缓慢旋转。所有泥潮的能量都以此为原点辐射而出。
标记完成。
魈收回精神力,踉跄后退半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天际,灵魂深处的岩色印记在这一刻剧烈共鸣,如同在呼唤。
——如果您能听见。
——如果您还在注视。
——这里需要您。
仿佛是回应。
天空中的暗红色虚空裂口,突然被一道更庞大、更恢弘的存在强行挤压。
金光。
纯粹到极致、厚重到足以镇压天地的岩金色光芒,从裂口边缘渗透进来。光芒所过之处,翻涌的虚空被强行抚平,污秽的暗紫色如潮水般退却。
然后,祂降临了。
并非真身完全显现,而是一道通天彻地的岩元素投影。轮廓模糊,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感受到那无上的威严与重量。投影立于高天之上,仅仅存在本身,就让整片战场的时间流速都变得滞涩。
所有士兵,无论正在厮杀还是濒死,都本能地跪伏下去。
不是命令,不是恐惧,是刻进血脉深处的敬畏。如同雏鸟见到苍穹,砂砾仰望山岳。
魈单膝跪地,抬头仰望。
金瞳倒映着那璀璨的岩光,灵魂印记的共鸣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几乎要撕裂胸腔跳脱而出。千年的信仰、孤独的守望、穿越时空仍未曾磨灭的忠诚,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洪流,冲击着每一寸神经。
帝君……
投影动了。
没有复杂的动作,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那由纯粹岩元素构成的手掌,对着下方翻腾的泥潮,轻轻向下一按。
言灵未出,法则已随。
整片战场的地脉之力被强行调动。岩层轰鸣,大地震颤。泥潮下方,无数道岩金色的光刺破土而出,如同巨大的牢笼将污秽海洋囚禁其中。光刺向内合拢,所过之处,淤泥蒸发,构装体崩解,能量体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惨嚎。
只有最纯粹的净化与镇压。
三息。
仅仅三息。
覆盖整个隘口、几乎要吞没崖壁的污秽泥潮,消散一空。只留下被岩元素彻底净化过的、平整如镜的地面。空气中腐化的甜腥味被清冷的岩土气息取代。
暗紫色光柱缩回黑石坳深处。天空裂口弥合,云层重新闭合。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岩元素投影缓缓转身,目光——那道沉静如亘古山岳的目光——扫过下方战场。每一个跪伏的士兵都感受到那目光的拂过,如同被温暖的阳光轻抚,伤势开始缓慢愈合,疲惫被驱散。
目光最终落在东侧崖壁。
落在魈的身上。
停留了一息。
只有一息。
但魈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他感受到那道目光穿透皮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那枚岩色印记。印记在这一刻炽热到疼痛,却又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宁——仿佛漂泊千年的孤舟,终于见到了灯塔。
投影没有言语,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只是缓缓消散。
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点,如同逆行的雨,升向高空,最终融入夜幕,不见痕迹。
威压散去,士兵们陆续站起,面面相觑,恍如隔世。
苍崖第一个反应过来:“救治伤员!加固防线!快!”
人群重新开始活动,但气氛已截然不同——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神明亲临带来的震撼交织,让每个人都沉默而肃穆。
魈依然跪在原地。
左臂的灰黑色印记,在那道目光扫过的瞬间,停止了蔓延。甚至边缘处那些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淡化。不是净化,更像是……被更高位格的力量强行镇压、冻结。
他缓缓站起,转身准备返回防线。
“你。”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苍崖,不是任何熟悉的人。
魈转身,看见一名身着千岩军高阶制式轻甲、面容普通的副官站在三步外。副官的眼神空洞,仿佛傀儡,但声音却带着某种非人的沉稳:“随我来。”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
魈沉默跟随。
副官引着他穿过忙碌的营地,绕过伤兵营,来到哨点最深处一处僻静的岩洞前。洞口有简单的结界遮蔽,从外面看与普通岩壁无异。
“进。”副官停在洞口,不再前行。
魈踏入岩洞。
内部空间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没有灯火,唯一的照明来自洞中央悬浮的一缕微光——那是岩元素高度凝聚形成的微小光团,散发出温暖柔和的金色光芒。
光团中,隐约可见一道虚影。
依旧看不清形貌,但那种独属于摩拉克斯的、如山如岳的威仪与沉静,充盈着整个空间。
魈再次单膝跪地,垂首:“帝君。”
没有回应。
只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比刚才战场上更专注、更深入。那目光扫过他全身,最终定格在左臂。
魈感到袖口下的灰黑色印记开始发烫。
不是疼痛的烫,是某种……被剖析、被审视的灼热感。
终于,虚影动了。
一缕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流光从光团中分离,如丝线般飘向魈,缠绕在他的左臂袖口处。流光没有触碰皮肤,只是悬停在外,但其中蕴含的纯粹岩元素力已开始与污染能量产生反应。
灰黑色印记剧烈挣扎,如同活物般在皮下蠕动。冰寒与灼热交替冲击,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流光持续了约十息。
然后,缓缓收回。
左臂的灼热感消退。印记没有消失,但那种持续蔓延的悸动感停止了——彻底停止了。仿佛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进入强制休眠。
虚影的光芒微微摇曳,似乎在传达什么信息。
但魈无法解读。
最终,虚影缓缓消散。光团黯淡,岩洞重归黑暗。
只有左臂残留的、属于神明力量的温暖余韵,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魈在黑暗中静立许久,才缓缓起身,走出岩洞。
副官已经消失。营地依旧忙碌,仿佛无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夜空。
云层散开些许,露出几颗疏星。
怀中的石板碎片安静冰冷,不再与污染共鸣。左臂的印记沉寂如死。
但灵魂深处的岩色印记,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灼热。
仿佛在无声宣告——
你已被标记。
你已被看见。
你已被……纳入庇护之下。
魈收回目光,走向东侧崖壁防线。
脚步依旧平稳,背影依旧孤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已经永远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