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败地脉节点所在的谷地笼罩在反常的寂静中。
千岩军小队呈扇形散开,伏在谷地边缘的岩脊后。苍崖压低身形,指尖在粗糙的岩面上划过一道弧线——那是预定攻击路线。二十人的小队,皆是堡垒精锐,呼吸压得极低。只有金属甲片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混在谷底传来的、如同腐肉发酵般的汩汩声里。
魈蹲在最右侧的阴影处。
左臂的旧伤在靠近谷地后开始隐痛,那不是伤口本身的痛,而是感知被污染能量持续冲刷带来的生理排斥。他闭眼半息,再睁开时,金瞳深处有细碎流光掠过——那是未来夜叉的本能在解析这片战场的“脉络”。
谷地中央的暗紫色淤泥潭如同活物般蠕动。粘稠表面不时鼓起气泡,炸开时逸散出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淤泥中延伸出的触须状苔藓缓慢摆动,表面覆盖着湿滑的荧光粘液。三只泥浆构装体如同墓碑般立在潭边,由淤泥和碎石勉强拼凑出人形轮廓,眼窝处是两团摇曳的暗火。空中,七只腐化岩晶蝶盘旋,翅膀洒落的磷粉在昏暗光线下如同飘散的灰烬。
“方士准备净火符。”苍崖的声音压成一线,“第一目标,空中单位。构装体交给重戟组。活性苔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魈,“待命处理。”
“否。”
单音字斩断指令。所有目光转向阴影处。
魈没有看任何人,视线锁定淤泥潭深处。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处:潭心偏左三丈、右侧岩壁与淤泥交界处、正前方构装体身后的地面。“苔藓根系相连。击其主脉,三者同溃。”
莫师傅眯起眼:“你确定?”
“能量流动。”魈收回手,指尖无意识蜷了蜷,“中央最盛,为源。两侧为支。构装体非守卫……是诱饵。”
最后三字落下,苍崖瞳孔微缩。
若构装体是诱饵,意味着敌人预判了攻击顺序——常规战术必先清除移动威胁,届时小队将深入谷地,正好踏入苔藿主脉的爆发范围。那些湿滑触须一旦暴起,配合空中单位的磷粉侵蚀,阵型必乱。
“依据?”苍崖的声音沉了三分。
魈沉默两息。他无法解释这是千年与深渊缠斗刻进骨髓的直觉,是无数次在类似污秽环境中厮杀换来的经验。最终只吐出两个字:“脉动。”
他指向构装体脚下地面——那里的淤泥鼓动节奏,与潭心完全一致。而构装体自身的能量波动,反而淡薄得像是覆盖其上的伪装。
莫师傅猛地掏出罗盘,指针在注入微量仙力后疯狂颤动,最终证实了能量同源。“……他说得对。”
苍崖深吸一口气,战场指令瞬间重构:“方士组,改目标一:潭心左侧三丈处,饱和轰击。重戟组待命,构装体不动则不动。弓箭手压制空中单位,绝不让磷粉落入阵中。”
他看向魈:“主脉弱点?”
“源心斜下两尺。”魈的声音依旧平淡,“岩层有裂隙。能量经此上涌。”
“好。”苍崖抽出战刀,“那就先断其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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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在三个呼吸后发动。
方士甩出的净火符并非直射,而是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落向魈所指的方位。炽白火焰撞入淤泥的刹那,谷地震动了。
不是爆炸的震动,而是某种活物被刺痛后的剧烈痉挛。整片淤泥潭如同煮沸般翻滚,原本缓慢摆动的苔藿触须猛地暴长、狂舞,数十条荧光粘液的长鞭抽向空中,试图扑灭净火。恶臭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几乎同时,三只构装体动了——但并非冲向小队,而是后退半步,用身躯挡住潭心区域。它们眼眶中的暗火骤亮,淤泥身躯开始融化,要与整片污染同化。
“就是现在!”苍崖战刀前指。
重戟组如铁锥般突入。长戟并非斩向构装体,而是狠狠凿入它们脚下的地面——那里是能量输送的节点。岩层碎裂声混着某种怪异的嘶鸣响起,一只构装体下半身骤然崩塌,化为普通泥浆。
空中,腐化岩晶蝶集群俯冲。弓箭手箭矢连发,特制的破魔箭镞在空中炸开细密光网,将磷粉拦截在安全高度。仍有零星磷粉飘落,沾到甲片便嗤嗤作响,蚀出细小凹坑。
魈没有动。
他蹲在原地,金瞳紧锁潭心。净火在淤泥中燃烧,却无法深入——那下方有更稠密的能量层在抵抗。主脉未断。
“能量在汇聚。”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战场杂音,“十息后,喷发。”
苍崖一刀斩断最后一根袭向方士的苔藓触须:“喷发点?”
“正前。”魈的视线落在那只半融的构装体身后,“地下五尺,左偏一步。”
“来得及打散吗?”
“需三人合力。”魈终于起身,从阴影中走出。他抽出腰间那柄制式短刃——与周围千岩军的长戟重刀相比,简陋得可笑。“左翼诱敌,右翼破岩,中央截流。”
苍崖没有任何犹豫:“甲三、乙七,随他!”
两名被点名的老兵瞬间脱离战团,与魈形成三角阵型扑向预定位置。动作间毫无交流,却精准如机械——左翼老兵长盾猛砸地面,吸引残余苔藿触须的注意力;右翼战锤高举,蓄满力道;魈居于中央,短刃反握。
五息。
苔藿触须如预料般袭向左翼,盾面爆开刺耳摩擦声。
四息。
右翼战锤轰然砸落,岩层龟裂。
三息。
魈的金瞳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地下那股汹涌的能量流正顺着裂隙上冲,带着腐蚀一切的生机的污秽。
两息。
短刃刺入裂缝。没有附加任何元素力,只是精准地、冷酷地,刺入能量流动必经的“节点”。
一息。
时间仿佛凝固。
然后——
轰!!!
不是爆炸,而是溃堤。被截断的能量流失去导向,在岩层下疯狂冲撞,最终从多个裂隙喷发而出。暗紫色的淤泥混合着破碎的苔藓根系冲天而起,如同畸形的喷泉。那只挡路的构装体被从内部撕碎,碎石与泥浆溅射到二十步外。
整个谷地的污染能量波动,肉眼可见地衰弱了一截。
“核心!”莫师傅高喊,“趁现在!”
所有人望向潭心。在短暂的能量紊乱中,淤泥层略微沉降,露出了下方的东西——一块半埋着的、足有两人高的暗色水晶。它如同心脏般缓慢脉动,每次搏动都带动周围淤泥翻涌,表面流淌着病态的油彩光泽。
那就是节点核心。
“弓箭手压制!重戟组开路!方士准备最大功率净火!”苍崖的吼声在谷地回荡,“三十息内,摧毁它!”
攻势如潮水般涌向核心。
但魈没有动。
他保持着半跪姿态,短刃仍插在裂隙中,手臂微微颤抖。刚才那一刺看似简单,实则需将感知压缩到极限,在能量洪流中寻到那转瞬即逝的“间隙”。对心神的消耗远超体力。
更麻烦的是,左臂旧伤的隐痛,在接触污染能量后已转为明确的刺痛。灰黑色印记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如同活物。
“还能动吗?”苍崖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魈拔出短刃,起身:“无妨。”
两个字出口时,他目光扫过战场——核心暴露后,残余的污染生物开始疯狂反扑。腐化岩晶蝶不再盘旋,而是自杀式俯冲,用身躯撞击方士的法术屏障。淤泥中又爬出数只小型构装体,虽然脆弱,但数量烦人。
而核心本身……
魈的金瞳眯起。
脉动节奏在变。从缓慢沉重,转向急促尖锐。它在蓄力。
“后退。”他突然说。
“什么?”一名正在与构装体缠斗的重戟手没听清。
“全部后退!”魈的声音第一次带上急促,“核心要——”
话音未落。
暗色水晶的脉动骤然停止。
紧接着,是恐怖的吸力。
以核心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空气、尘埃、乃至光线,都被强行拉扯过去。几名靠得太近的士兵脚下一滑,险些被拖入淤泥潭。
吸力持续了三息。
然后,逆转。
砰——!!!
无形的冲击波炸开。不是物理的爆炸,而是纯粹的能量爆发。暗紫色的光环以核心为原点急速扩散,所过之处,岩石表面爬满龟裂,活性苔藿瞬间枯死,连空中飘落的磷粉都被震成齑粉。
“举盾!”苍崖嘶吼。
所有重盾手冲到最前,盾牌重重砸入地面,形成弧形防线。方士将剩余符箓全数激发,撑起淡金色的护罩。
冲击波撞上防线。
盾牌扭曲的呻吟、护罩碎裂的脆响、士兵被震退的闷哼混杂在一起。三名站位靠前的重戟手被掀飞,撞在后方岩壁上,甲片凹陷。
魈在冲击到来的瞬间伏低身体,短刃深深插入地面固定身形。能量乱流擦过背部,火辣辣的痛。但他没管伤势,金瞳死死盯着核心。
光环散尽后,核心暴露在所有人眼前——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脉动变得紊乱。它付出了巨大代价,但这一击也几乎瓦解了小队的攻势阵型。
“机会。”魈吐出两个字。
苍崖抹去嘴角血丝:“说。”
“裂纹交汇处,右上角。”魈快速道,“共振点。集中攻击,可引发内部崩溃。”
“怎么打?”
“需同步。”魈看向方士组,“净火符,三张叠加,延时半息。弓箭手,破魔箭需同时命中同一点。重戟——”他顿了顿,“掩护。”
莫师傅已经掏出符箓:“延时半息……我试试。”
“不是试试。”魈的声音冷下来,“必须。”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好!”
指令迅速传递。剩余还能战斗的十四人重新组织。三名重戟手在前,用身躯和盾牌构筑最后防线,抵挡残余构装体的扑击。弓箭手拉满弓弦,箭镞对准魈所指的方位。方士三人并肩,符箓在指尖燃起白光。
魈站在阵型侧翼,短刃垂在身侧。他的角色已完成——指引已给出,接下来是执行。
但他知道,不够。
核心虽受创,但残余能量仍足以在崩溃前再发动一次反击。而小队的状态,撑不住第二次冲击。
需要一个变数。
他的目光落向左臂。灰黑色印记在皮下微微蠕动,与核心的脉动产生微弱共鸣。很危险——主动激发这共鸣,可能让侵蚀加深。但……
“准备——”苍崖高举战刀。
方士符箓即将脱手。
就在这一瞬,魈动了。
他没有冲向核心,而是侧踏两步,短刃划出一道弧线,斩断一根从侧面偷袭的苔藓触须。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只是清理杂兵。
但在斩击完成的刹那,他左掌悄然按在地面。
不是攻击,而是释放——将左臂印记内淤积的、属于此地的污染气息,微量但精准地,导入地下脉络。
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冷水。
核心的脉动骤然一滞。
它“感知”到了同源但异质的扰动,本能地分出部分能量去追踪、压制。内部能量分配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
就是这一瞬间。
“放!!!”
净火符化作三道白虹,在半空融合成一道更炽烈的光箭。破魔箭紧随其后,箭镞旋转着撕裂空气。
光与箭,同时命中裂纹交汇处。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咔嚓”。
暗色水晶表面的裂纹疯狂蔓延,瞬间遍布全身。脉动停止,油彩光泽急速黯淡。紧接着,从内部透出炽白的光芒——那是净火在核心深处燃烧。
三息后。
核心无声崩塌,化为满地黯淡的碎片。碎片迅速风化,变成普通的灰黑色岩渣。
谷地中,所有污染生物在同一刻僵住。构装体化为泥浆洒落,腐化岩晶蝶翅膀碎裂,飘落如死灰。活性苔藿彻底枯死,变成干瘪的黑色纤维。
寂静降临。
只有士兵粗重的喘息声,和甲片摩擦的细响。
苍崖拄着刀,一步步走到核心废墟前。他蹲下,捡起一块较大的碎片,入手冰凉,再无能量波动。他看向魈:“结束了?”
“节点已毁。”魈松开按在地面的左掌,站起身。左臂的刺痛加剧了,但他面色未变,“污染脉络中断。”
莫师傅踉跄走来,罗盘指针终于恢复平静转动。他看向魈,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精准。”
这已是从这位老方士口中能得到的最高赞誉。
士兵们开始相互搀扶着检查伤势、清点人数。无人阵亡,但有六人重伤,十余人轻伤。代价不小,但对比摧毁一个污染节点的战果,堪称完胜。
苍崖走到魈面前,沉默地看着这个浑身沾满泥污、握着简陋短刃的少年。许久,他抬手,重重拍在魈的肩膀上。
没有道谢,没有夸奖。
只是一个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有力——那是认可,是信赖,是将他真正视为“同袍”的宣告。
魈身体微僵,但没有躲开。
“收拾战场。”苍崖转身,声音恢复一贯的冷硬,“一刻钟后撤离。注意残余污染。”
士兵们应声散开。
魈独自走到核心废墟边缘,蹲下。碎片中,似乎有什么在反光。他拨开几块岩渣,指尖触到某种光滑坚硬的质地。
不是水晶碎片。
是一块石板。
边缘不规则,明显是更大石板的一部分。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与他在营地里发现的那块碎片……图案能接上。
他迅速将其捡起,塞入怀中。动作隐蔽,无人注意。
但就在石板入手刹那,左臂印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这石板,唤醒了印记深处某种更古老的共鸣。
魈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
衣袖下,灰黑色印记的边界,似乎向外蔓延了发丝粗细的一圈。
他沉默地将袖口拉下,盖住痕迹。
谷地外,夕阳开始沉入山脊。昏黄光线斜照进来,将废墟染上血色。士兵们的身影在光中拖长,如同疲惫归巢的兽。
战斗胜利了。
但怀中的石板,臂上的印记,都在无声诉说着——
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