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净化后的河床死寂得可怕。空气中残留着极淡的、类似雨后泥土和灼烧矿石的混合气味,掩盖了先前那令人作呕的深渊腐臭。巨大的坑洞边缘光滑,内里隐约还有微弱的金色光晕在流转,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如同熔炉最后的余烬。那景象壮丽而诡异,带着一种非人的、神迹般的威压。
魈没有在坑洞旁停留。他绕开那片区域,步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继续向东南方前进。体内的那点微光暖意支撑着他,对抗着重新袭来的、更深沉的疲惫和全身伤痛的尖锐反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后背那片麻木的钝痛下,似乎有更糟糕的东西在酝酿——可能是瘀血,也可能是骨裂。但他只是抿紧嘴唇,将所有的呻吟和示弱都压回喉咙深处。
天光终于大亮。灰白的云层散开,露出一角苍白无力的冬日太阳,吝啬地洒下些微热量,却驱不散荒原骨髓里的寒意。视野变得开阔,远山和堡垒的轮廓在稀薄的晨雾中逐渐清晰。
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一处隆起的土坡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绝非自然风化的声响——是金属摩擦皮革的悉索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只是身体微微侧转,将相对完好的右半身朝向声音来源,左手悄然握住了腰间那把简陋匕首的柄。金瞳锐利地扫过土坡边缘每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
“谁?”一个嘶哑、警惕、却带着难以置信颤抖的声音,从土坡后一块岩石旁响起。
是陈景。
魈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了一丝。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那里,面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岩石后,陈景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额角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当他看清坡下那个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脸色惨白如鬼却依旧挺直站立的少年时,眼睛猛地瞪大,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魈……?真的是你?!”陈景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狂喜和后怕。他几乎是从岩石后跌撞出来的,踉跄着跑下土坡,却又在距离魈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像是怕眼前只是个幻影。
魈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你……你没事?!老天爷……”陈景的声音哽咽了,他上下打量着魈,目光落在他湿透粘着草屑的衣物、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在晨光下依旧冷寂得令人心悸的金色眼瞳上,“我们……我们昨晚听到洞里传来好大的动静,还有石头砸地的声音……以为你……后来外面又好像有东西追过来,我们不得不先撤……苍头他们也没回来……我、我安顿好老周他们,天没亮就绕回来想找你……可那个洞……”
他语无伦次,显然这一夜经历了巨大的压力和煎熬。
“其他人?”魈打断他,声音因为干渴和虚弱而更加低哑。
陈景猛地回过神,用力抹了把脸:“老周和另一个伤重的,我昨晚带他们撤到了更东边一个废窑洞里,暂时安全,就是老周烧得厉害。其他人……”他眼神黯淡下去,“苍头他们……还没消息。”
魈沉默。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深入核心区域侦察,凶多吉少。
“你……你怎么出来的?那洞里到底有什么?后来河床那边……那、那金光……”陈景连珠炮似的发问,目光又忍不住瞥向西北方——那里,即使隔着距离和地形,似乎也能隐隐感觉到某种刚刚平息下去的、令人心悸的能量余韵。
魈没有回答关于地穴和金光的问题。他只是看着陈景,缓缓说道:“带路。回废窑洞。” 语气不是请求,而是陈述。他现在需要确认所有幸存者的状况,然后,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回堡垒。苍崖的生死,需要后续确认,但地下的“脉络”、石雕祭祀点、以及刚刚发生的净化事件,优先级更高。
陈景被他过于平静的态度噎了一下,但旋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好,好!跟我来!你……你能走吗?”他看着魈苍白的脸和微微不稳的下盘,担忧地问。
魈没再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迈步跟上了陈景。脚步依旧虚浮,却异常稳定。
废窑洞位于一处避风的断崖下,入口隐蔽。洞内空间不大,弥漫着血腥、草药和潮湿泥土的气味。老周躺在一堆干草上,双目紧闭,脸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滚烫。另一名手臂重伤的队员靠坐在岩壁边,脸色灰败,但意识还算清醒,看到魈进来时,眼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魈兄弟?!”伤兵嘶哑地低呼。
魈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走到老周身边,蹲下身,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和呼吸。伤势感染,加上失血和惊吓,引发了高热。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下,很危险。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陶罐,拔掉塞子,里面空空如也。但他还是将罐口凑近老周鼻端——罐内残留的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清苦的草药和岩矿混合气息,或许……能带来一点点宁神的作用?即使没有,这个动作本身也代表着他尽力了。
陈景在一旁小声解释着他们撤离后的遭遇:确实有魔物循着气味追来,他们依靠地形且战且退,甩掉了大部分,但也付出了新的轻伤代价,最后才找到这个相对安全的废窑洞。
魈安静地听着,直到陈景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堡垒方向,有金光降临,净化了西北河床一处深渊喷口。”
短短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小小的窑洞内炸响。陈景和伤兵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金……金光?净化?”陈景结结巴巴,“是……是帝君?” 在这个时代,拥有如此伟力、能以金光净化邪祟的,除了那位岩之魔神,别无他想。
魈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继续道:“黑石坳深处有大规模魔物聚集,疑似深渊核心。地下有异常‘脉络’,与污染相连。地穴中发现邪异石雕与祭祀痕迹。”
他语速平缓,将最关键的情报一一说出,没有细节,没有情绪,只有冰冷的事实。每说出一项,陈景和伤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这么严重?”伤兵喃喃道。
“情报,必须立刻送回堡垒。”魈看着陈景,“你能带路,以最快速度返回吗?”
陈景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周和重伤的同伴,脸上露出挣扎。
“我留下。”魈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照看他们。你,带情报回去。准确传达。”
这是最合理也最残酷的安排。陈景状态最好,熟悉路线,是送信的最佳人选。而魈自己伤重难行,留下看守伤员,几乎是……被放弃的选择。若再有魔物寻来,或老周伤情恶化,以他现在的状态,凶多吉少。
陈景的嘴唇颤抖着,他看着魈那双平静无波的金色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恳求,甚至没有对自身命运的担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对任务完成的执着。
“……好。”陈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眼圈红了。他迅速解下自己腰间仅剩的半袋水和一块相对完整的干粮,塞到魈手里,又将一把备用的短刀放在旁边。“我……我一定用最快速度赶回去!带援兵回来!你们……一定要撑住!”
魈接过水和干粮,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陈景又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老周和伤兵,对魈重重抱拳,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窑洞。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荒原的风中。
窑洞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老周粗重的呼吸和伤兵压抑的痛哼。
魈靠坐在窑洞入口内侧的阴影里,将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空陶罐和裹着布的石板碎片。他小口抿了一点水,润了润干裂刺痛的喉咙,却没有动那点干粮。需要节省。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他闭着眼,一半心神警惕着洞外的动静,另一半则沉入体内,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愈发清晰的痛楚。后背那片麻木区域,开始传来持续不断的、如同被重物碾压般的闷痛,并且逐渐向四周扩散。他知道,情况在恶化。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陈景能否安全返回,情报能否送达。
午后的阳光从窑洞入口斜斜射入一小片,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魈忽然睁开眼,侧耳倾听。远处,似乎有极其轻微、却快速接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瞬间握紧了短刀,身体绷紧,金瞳锐利地盯向入口。
脚步声在窑洞外停下,一个熟悉、疲惫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里面有人吗?陈景?老周?”
是苍崖!
魈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他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直到那个满脸尘土、甲胄破损、浑身是干涸血污和新鲜擦伤的高大身影,带着另外两名同样狼狈却眼神锐利的队员,谨慎地出现在洞口,逆光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苍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洞内,看到昏迷的老周和伤兵时,眼神一黯,随即,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靠在阴影里的魈。
四目相对。
苍崖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如释重负、以及更深沉的、近乎沉重的审视。他大步走进来,在魈面前蹲下,目光如同刮刀,仔细打量着他惨白的脸色、湿透的衣物、和那双在阴影中依旧亮得惊人的金瞳。
“你还活着。”苍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颤抖。
魈看着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陈景,送情报,回堡垒。”
苍崖身后的两名队员闻言,明显松了口气。
“你们呢?发生了什么?核心区域情况如何?”苍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语气急促。
魈没有先回答,而是反问:“你们,遭遇?”
苍崖脸色阴沉下来:“摸到了核心边缘,看到了光。魔物多得吓人,像在举行什么鬼仪式。我们刚想靠近看清,就被发现了,一路被追杀,折了一个兄弟……好不容易才甩掉。”他拳头攥紧,骨节发白,显然那场逃亡异常惨烈。
魈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用最简洁的语言,陈述他的发现:地穴中的石雕祭祀点、石板碎片与地下“脉络”的共鸣、河床喷口被激活、以及那从天而降的金色光流将其净化。
他的叙述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在讲述别人的经历。但每一个词,都让苍崖和他队员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眼中充满了骇然。
“帝君……亲自出手了?”一名队员喃喃道,脸上混杂着敬畏与恐惧。这意味着,他们发现的“污染”,严重到了需要神明直接干预的地步!
苍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魈:“那块石板呢?”
魈从怀中取出那个被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隔着布料递了过去。
苍崖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打开,只是隔着布感受了一下那奇异的质感和隐约的不祥气息,便郑重地将其收起。“必须立刻带回堡垒。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逃散的魔物,或者更糟的东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看向老周和另一名伤兵:“必须带他们走。我们轮流背。”
魈点了点头,撑着岩壁想要站起帮忙。然而,刚一用力,后背那片扩散的闷痛骤然化为一股尖锐至极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内部爆开!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眼前一黑,喉咙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向前软倒。
“魈!”苍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入手之处,少年的身躯轻得惊人,体温低得吓人,后背触及手掌的地方,衣物下的肌肉紧绷僵硬得如同岩石,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灼热。
“他伤得很重!”一名队员低呼。
苍崖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小心地将魈放平,检查他的后背。隔着湿冷的粗布衣,也能摸到一大片异常肿胀、温度极高的区域。仅仅是轻轻按压,昏迷中的少年眉头便紧紧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内伤,可能伤到了骨头和脏腑。”苍崖经验老到,迅速判断,“必须尽快得到医治,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看着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少年,又看了看另外两名重伤员,苍崖的眉头锁成了死结。带着三个几乎无法行动的重伤员,在危机四伏的荒野长途跋涉返回堡垒……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队员,眼神重新变得坚毅如铁:“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做担架,轮流抬他们两个。他,”他看向魈,“我亲自背。”
“苍头,你的伤……”
“死不了!”苍崖低吼一声,打断队员的话。他迅速解下自己还算完好的披风和内衬,配合洞内能找到的坚韧木棍和藤蔓,开始笨拙却快速地制作简易担架。动作牵动他自己的伤口,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浑然不觉。
两名队员见状,不再多言,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担架做好,老周和另一名伤兵被小心地固定在上面。苍崖走到魈身边,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少年背起。魈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寒玉,唯有鼻间微弱的气息证明他还活着。
“走!”苍崖咬牙,率先迈出了窑洞。他的步伐因为负重和自身的伤势而略显蹒跚,却异常稳定。
一行人,带着沉重的情报和更沉重的伤员,踏上了最为艰难的一段归途。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向身后那片被阴影笼罩、依旧藏着无数秘密与危险的土地。
而在昏迷的魈那涣散的意识深处,那一点温润的岩色微光,依旧在顽强地亮着,如同风中的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指引着,或者说,守护着这缕在冰冷尘世中艰难挣扎的孤魂,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