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师傅的伤药确有奇效。
那淡绿色的膏脂带着沁人的凉意,涂抹在肩背火辣辣的伤口和手上细密的裂口上,疼痛竟真的缓解了大半。一夜过去,肿胀似乎消了些,新肉生长的麻痒感替代了持续的刺痛。魈在天光未亮时便已醒来,借着草棚缝隙透进的微光,看到掌缘几处较深的裂口边缘开始收拢,呈现出健康的淡粉色。
他小心地将所剩不多的膏脂重新封好,揣入怀中。这份馈赠看似微小,却是在这个严酷环境中难得的“秩序”与“专业”的体现——工具需要维护,伤口需要处理,仅此而已。这种纯粹的逻辑,反而让他感到一丝近乎荒谬的安心。
晨间前往修缮坊的路上,丙字营的劳役们看他的眼神又有了些微不同。或许是因为他从那个“又脏又累的壕沟苦力”变成了“能在堡垒内部匠坊干活的人”,尽管同样是底层,但毕竟离那象征着相对安稳和技术的核心区域更近了一步。羡慕、好奇、疏离兼而有之。老疤见到他时,独眼里的审视依旧,但少了些直接的猜忌,多了点公事公办的漠然。
“莫师傅那边点名要你,算你小子走运。”老疤嘶哑地说,“规矩你都懂,别给丙字营惹麻烦。”
魈沉默地点点头。
修缮坊的清晨比丙字营忙碌得更早。工匠们已经各就各位,炉火点燃,风箱轻响,敲打声零星响起,如同乐章开始前的调音。空气里弥漫着新燃木炭的烟气和隔夜冷却油的微臭。
莫师傅已经在他的石台后,正对着一盏明亮的矿石灯,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一把长剑的刃纹。见到魈进来,他头也没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昨天那堆尚未分拣完的破损兵器:“继续。午前分完。午后,认淬火油。”
指令简洁明确。魈走到那堆“残骸”前,蹲下身,开始继续昨天的工作。他的动作比昨日更流畅了些,分类的速度在不经意间加快,但精准度丝毫未减。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那些或卷曲或断裂的触感,逐渐在脑海中形成一种规律性的认知——何种力道导致何种损伤,何种材质更容易锈蚀,何种缺口最难修复……
这是一种无声的学习。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凡人工匠如何应对战争损耗的一切细节。这些知识,与夜叉以元素力净化魔物的方式截然不同,却同样关乎生存与抗争。
上午的时光在专注中流逝。当魈将最后一件崩口的矛头放入相应的木盒时,午时的钟声恰好从堡垒高处传来。
莫师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了看分拣得井井有条的各个区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他转身走向坊内一角,那里整齐排列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瓮,瓮口用油布密封,贴着简陋的标签。
“过来。”他招招手。
魈跟过去。莫师傅揭开其中一个中等陶瓮的封布,一股浓烈而复杂的油气混合着某种矿物和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但极具穿透性。瓮中是深褐近乎黑色的粘稠液体,表面平滑如镜。
“这是最常用的淬火油,以桐油为底,混合了松脂、硝石粉和几种固本培元的草药汁。”莫师傅用一根干净的木棒搅动了一下,液体粘稠而均匀,“刀剑刃部锻打成形后,需加热至特定温度,再迅速浸入此油,急速冷却,方能获得坚硬锋利的刃口。温度高低,浸泡时间长短,抽出的手法,都关乎成败。”
他又揭开旁边一个小瓮,里面的液体颜色略浅,偏黄绿色,气味也更刺鼻些:“这是回火油,用于淬火后二次低温加热并冷却,消除内部应力,使刃身刚柔并济,不易脆断。”
他依次介绍了五六种不同用途的油脂,从淬火到保养,从去除锈迹到润滑关节。讲解依旧简练,但重点分明。魈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莫师傅的手指移动,记忆着每一种油的颜色、气味、粘稠度和主要用途。这些知识对他而言是全新的领域,与元素力的运用原理迥异,却同样蕴含着匠人们对物质世界规律的深刻理解和运用。
“记住了?”莫师傅盖好最后一个瓮盖,看向魈。
“……尽力。”魈回答。他确实记下了大部分特征,但复杂的配比和细微的应用差别,还需实践加深。
莫师傅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至少没有表现出不满。“下午,你帮着清理三号台和五号台。把用过的工具归位,油垢擦净,铁屑扫掉。做完之后,”他指了指坊内深处一扇平时很少开启的侧门,“去那边库房,把昨天修好的那批皮甲和盾牌边缘件搬过来,清点数目,准备明天交付巡防营。”
那扇侧门通向一个与修缮坊相连的小型库房,主要用于存放待修、修好或周转的器械物资,并不存放贵重军械或粮草,属于次级储备点。平日里由修缮坊代管,进出相对随意。
魈点头应下。
清理工作台是细致活。需要将各种锉刀、刮刀、钳剪分类挂回墙上的工具架,将铁砧和台面的金属碎屑、油污仔细刮除擦拭,将水槽边的磨石摆放整齐。魈做得一丝不苟,如同在完成一件精密的仪式。这过程中,他也在观察不同工匠工作台上残留的痕迹,推断他们各自擅长的领域和正在进行的项目。
当两个工作台光洁如新,所有工具各归其位时,已是日头偏西。坊内光线依旧充足,但喧嚣声比午前略有减弱,一些工匠开始收尾手头的工作。
魈走向那扇侧门。门是厚重的木制,门轴似乎缺油,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短而窄的甬道,仅容两人并行,尽头是另一扇更为厚重、带有简易铁栓的木门。
库房内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全靠墙壁上几盏功率较小的矿石灯提供照明。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皮革、金属、灰尘以及各种油脂混合的沉闷气味。空间比想象中宽敞,高耸的木架排列整齐,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各种器械部件、半成品和已修复的物件。地上也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箱笼和麻袋。
按照莫师傅的指示,魈很快找到了堆放已修复皮甲和盾牌边缘件的区域。东西不多,大约二十件皮甲和三十多个加固过的盾牌金属包边。他需要将它们分批搬运回坊内。
他抱起一摞皮甲,大约五六件,不算太重,但体积不小,遮挡视线。他小心地转身,朝着来时的门走去。
就在他经过两排高大木架之间的狭窄通道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熟悉的寒意,如同最细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感知。
那感觉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昏暗光线下的一丝错觉。但魈全身的肌肉在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迅速放松,抱着皮甲的手臂稳如磐石,脚步未曾有丝毫紊乱,继续朝着门口走去。
然而,他的心脏却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在金瞳深处,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寒意……他不会认错。
虽然极其稀薄,稀薄到几乎与库房内陈旧的灰尘和金属气息融为一体,但那独特的质感——冰冷、滑腻、仿佛能侵蚀灵魂本身的污秽感——与他穿越前在层岩巨渊底部奋力净化的深渊气息,同出一源!
只是,此地的气息更加“新鲜”,或者说,更加“活跃”,不像层岩巨渊那些被岁月沉淀、已然成型的污染,更像是……刚刚泄露出来的一丝余烬,或者,某个连接着深渊的“裂隙”在不久前曾于此地短暂开启过。
这里?磐石堡内部的次级库房?怎么可能?
魔神战争时期,深渊的力量就已经如此活跃,甚至能渗透到防守严密的军事堡垒内部?还是说,这与他自身的穿越,与层岩巨渊底部的异变,存在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无数疑问和警兆在脑海中炸开。魈将皮甲搬回修缮坊,放在指定位置,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略带疲惫的样子。他甚至没有多看莫师傅一眼,只是按照吩咐,又返回库房,继续搬运。
第二次进入库房,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每一次呼吸都在分析空气中的成分,每一步落下都在感受地面的震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堆积的物资和阴暗的角落,实则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搬运盾牌包边时,他刻意绕了一点路,从另一排木架后穿过。就在经过那个先前让他感到异样的位置附近时,那股寒意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更加清晰了些。源头似乎不在架子上堆积的物资里,而是在……靠墙的地面附近?
那里堆放着几个看似废弃的、蒙着厚厚灰尘的空木箱,以及一些散乱的、用于填充箱笼的干草和碎布。光线昏暗,几乎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魈没有停下,也没有转头直视。他抱着金属包边,步伐稳定地走了过去,仿佛只是路过。但就在他与那个角落错身而过的瞬间,他垂在身侧、未被遮挡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粒从他搬运的盾牌包边缝隙中抠下的、比米粒还小的锈蚀铁屑,悄无声息地飞射而出,划过一个极短的弧线,“嗒”地一声,轻轻撞在墙角一个空木箱的侧板上。
声音极其轻微,在寂静的库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铁屑撞上木板的同一瞬间,魈清晰地“感觉”到,墙角那片区域的寒意,如同受惊的蛇,猛地收缩、波动了一下!虽然没有任何实体动静,但那能量层面的扰动,在他敏锐的感知中如同暗夜中的火星般醒目!
果然……那里有东西。不是实体魔物,更像是……一个尚未完全稳定、或处于休眠状态的“能量裂隙”,或者某种被深渊力量污染过的“印记”。
它会对声音、震动,或者……特定的能量波动产生反应。
魈的心沉了下去。这东西留在这里,就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它可能吸引魔物,可能污染附近的物资,甚至可能在某种条件下扩大,成为堡垒防御体系上的一个致命漏洞。
必须处理掉。但不能是他亲自处理。
他现在的身份,一个来历不明、刚刚调入修缮坊的劳役,如果突然“发现”并“报告”库房内有深渊气息的裂隙,只会招致无穷无尽的怀疑和审问。甚至可能被直接当成制造裂隙的嫌疑犯。
他需要一种方式,既能引起守卫的注意,让他们发现这里的异常并进行处理,又能将自己完全撇清在外。
最后一次搬运时,魈的步伐更慢了些,似乎在沉重的负荷下有些力不从心。当他再次经过那个危险角落附近时,脚“不小心”踢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一小捆干草。
干草散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与此同时,魈抱着金属包边的手臂似乎因为疲惫而晃了一下,最上面一块盾牌包边的尖角,“恰好”刮蹭到了旁边木架突出的一根木楔。
“嗤啦——”
金属刮擦木头的刺耳声音,在封闭的库房里骤然响起,远远超过了之前铁屑撞击的轻响。
这一次,墙角传来的能量波动更加明显了!魈甚至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小生物嘶鸣的“声音”在意识边缘响起,伴随着寒意的小幅扩散!
有效!
魈立刻做出一个被噪音惊到、又因手中物品差点脱手而慌乱的样子,低低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稳住怀中的金属包边,还刻意让两块包边互相碰撞,发出额外的“哐当”声。
他抱着东西,略显仓促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库房区域,回到了相对明亮嘈杂的修缮坊。
将最后一批货物放下时,他的呼吸略微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这倒不全是伪装,刚才的试探和随之而来的深渊气息波动,确实让业障产生了一阵不安的骚动。
莫师傅正在给一把修复好的长剑进行最后的油养,听到他略显沉重的放物声,抬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莫师傅问,语气平淡。
“……没什么。”魈喘息了一下,低声道,“库房里……好像有老鼠,弄出些动静,吓了一跳。”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昏暗老旧、堆满杂物的库房有老鼠,再正常不过。
莫师傅“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手上的工作。“收拾一下,准备收工吧。”
魈像往常一样,帮着清理了坊内几处公共区域的工具和垃圾,然后默默站到一旁,等待莫师傅示意。
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修缮坊内完全依靠矿石灯照明。大部分工匠已经离去,只剩下莫师傅和另外两三个在做最后收尾的匠人。
就在魈以为今天将平静结束时,库房方向,隐约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
先是急促的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然后是库房门被大力推开又关上的碰撞声。紧接着,是压低的、带着惊疑的交谈声,以及……某种器物被移动、碰撞的杂乱声响。
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和门扉传来,已经相当模糊,但修缮坊内此刻足够安静,依然能被敏锐的耳朵捕捉到。
莫师傅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侧耳倾听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另外两个工匠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库房那边,出了什么事?是巡夜的守卫在例行检查?还是有别的状况?
魈垂着眼睑,盯着自己沾着油污的鞋尖,仿佛对那边的动静毫无所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正以一种平稳而有力的节奏跳动着,等待着预期的结果。
大约过了一刻钟,库房那边的动静渐渐平息。又过了一会儿,修缮坊连通库房的侧门被推开,两名身穿千岩军制式皮甲、腰间佩刀的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的神色严肃,带着一种刚刚处理完紧急事务后的紧绷感。
为首的一名小队长模样的士兵,目光在坊内扫了一圈,落在了莫师傅身上。他显然认得这位老匠师,上前几步,抱拳行礼,语气还算客气:“莫师傅,打扰了。”
“何事?”莫师傅放下手中的软布,平静地问。
“方才我等例行巡视至附近,听到库房内传来异常响动,似有重物滚动碰撞之声,恐有贼人或野物潜入,便入内查看。”小队长语速较快,显然事情让他有些在意,“虽未发现人影或兽踪,但在库房西侧墙角,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
“哦?”莫师傅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里堆放的几个旧木箱和干草,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更奇怪的是,”小队长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墙角地面和箱体上,凝结了一些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冰霜。不是水汽凝结的那种,而是……带着股邪气的、灰黑色的薄冰,触之阴寒刺骨,我们用火把靠近,融化得极慢,而且融化的水汽闻着让人头晕。”
灰黑色、阴寒刺骨、融解缓慢、带邪气的水汽……
莫师傅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猛地站起身,看向库房方向:“现在如何?”
“已经暂时将那片区域用石灰和干燥的沙土围了起来,禁止任何人靠近。已经派人去请随军的方士前来查验。”小队长回答,“此事有些蹊跷,恐与魔物或邪术有关,特来告知莫师傅,近期库房进出,需多加留意,若有发现任何异常,请立即通报。”
“知道了。”莫师傅沉声道,脸色是魈从未见过的凝重,“有劳诸位。库房这边,我会让人暂封,待方士查验清楚再说。”
“应该的。”小队长又行了一礼,带着手下匆匆离去,显然是去继续向上禀报或加强巡查了。
修缮坊内一片寂静。矿石灯稳定地散发着白光,却驱不散突然笼罩下来的无形寒意。另外两个工匠脸色发白,低声议论着“邪气”、“冰霜”之类的字眼,语气充满不安。
莫师傅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坊内剩余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魈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平淡或探究,而是充满了沉甸甸的审视,以及一种几乎要穿透皮囊的锐利。
“你,”莫师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刚才在库房,除了听到老鼠动静,还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这一刻远去了。矿石灯的光芒在莫师傅的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的精光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骤然出鞘一线。
另外两个工匠也停止了交谈,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莫师傅和魈之间来回移动。
魈迎着莫师傅的目光,金瞳深处是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只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后知后觉的细微惊惧。他微微皱起眉头,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迟疑,“就是搬东西……听到动静……以为是老鼠……没敢细看……就赶紧出来了。”
他的描述与之前对莫师傅的说辞完全一致,语气和神态也符合一个在昏暗环境中被不明动静惊吓到的少年应有的反应——带着点残留的余悸和不愿深究的回避。
莫师傅盯着他,足足看了五息。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里外都灼烧一遍,检验他话语中的每一个音节是否真实。
魈保持着那副带着疲惫和些许不安的姿态,甚至因为对方长久的注视而略显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锐利的视线。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垂下眼帘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属于“茫然”的情绪也迅速消退,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清醒。
他在赌。赌那深渊裂隙的异常反应主要源于能量层面,对物理层面的声音和震动虽有反应,但不会留下明显的、指向他个人的痕迹。赌守卫们发现的“冰霜”和“邪气”足以证明问题的性质,转移所有调查的焦点。赌自己刚才在库房内的所有“意外”举动,都可以被合理解释为笨拙、疲惫或胆怯。
他也在赌,莫师傅虽然目光如炬,但终究只是凡人匠师,对深渊力量的感知有限,无法将他与那裂隙直接联系起来。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淌。
终于,莫师傅眼中的锐利光芒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但他看向魈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复杂。那里面不再仅仅是对一个“可能有点特别的劳役”的观察,而是混杂了疑虑、评估,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审慎的保留。
“库房暂封,今日不必再进去。”莫师傅移开目光,不再看魈,而是对所有人说道,“你们都回去吧。此事,在方士查验清楚前,不得对外声张,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是,莫师傅。”两个工匠连忙应声,匆匆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修缮坊,显然不想跟这突如其来的“邪气”事件扯上任何关系。
魈也默默转身,准备离开。
“你,等等。”莫师傅的声音再次响起。
魈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莫师傅走近的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然后,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油味的东西,被塞进了他手里。
是那个装着伤药的小陶罐。里面似乎又被添满了。
“伤,继续抹。”莫师傅的声音近在咫尺,语调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但说出的话却让魈的后背微微僵硬,“这两天,可能会有人找你问话。关于库房,关于你听到的‘动静’。记住,你刚才怎么说的,就怎么说。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字。明白吗?”
这不是关心。这是警告,也是……指示。
魈握紧了手中微温的陶罐,指尖能感觉到膏脂柔软的质感。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莫师傅。
老匠师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如同沟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锐利的审视从未存在过。但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明白。”他低声回答。
莫师傅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魈转身,走出修缮坊,踏入外面已然完全降临的夜色。怀中的陶罐贴着胸口,那点微弱的暖意,与夜晚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不断扩散的冰冷。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守卫的发现,方士的介入,会将调查引向“深渊力量渗透”这个方向。他这个“恰好”在场、又“恰好”弄出些动静的劳役,最多会被视为一个无意中“惊动”了某些东西的倒霉蛋,或者运气好提前引出隐患的无关者。
但莫师傅最后那番话,清楚地表明:他并没有被完全排除嫌疑。至少,在那双属于匠师的、冷静而多疑的眼睛里,他身上的“巧合”还是太多了。
而且,“可能会有人找你问话”——这意味着,事件已经上报,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来问话的,绝不会是普通的巡逻队长。很可能是更专业的调查人员,甚至是……那双“眼睛”的直接延伸。
他走在返回丙字营的昏暗甬道中,脚步声在石壁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前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库房里那丝深渊的气息,如同一个不祥的征兆。它出现在磐石堡内部,意味着这场跨越时空的战争,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危险。而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夜叉,似乎总被卷入与深渊相关的漩涡之中,无论在过去还是“未来”。
更让他心中微沉的是,在刚才库房那丝深渊气息波动时,他灵魂深处属于夜叉的本能,除了厌恶与警惕,竟还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熟悉感。
仿佛那气息中,掺杂了一丝他曾经接触过、甚至……可能与之纠缠过的什么。
是错觉吗?还是……
魈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甬道中央。前方是丙字营隐约传来的嘈杂,身后是修缮坊已然关闭的沉重大门。
夜风吹过甬道入口,带来荒野的凉意,也带来堡垒高处,那永远静默俯瞰的、如同山岳般的威仪。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被石壁遮挡、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
那熟悉的深渊气息,与他自身的穿越,与层岩巨渊的异变,与这魔神战争的残酷时代……以及,与那位端坐于战争顶点的岩之神明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千丝万缕、不为人知的联系?
而他,又在这张巨大的、跨越时间的网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没有答案。只有怀中陶罐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和前方无尽深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