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道缝。
顾枕书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轻阖,动作流畅得未发出一丝声响。他身上还带着大堂里那壶新茶的清苦气,袖口却沾着一点未拂尽的晨露。
“赵千户的人正在查二楼东厢,”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婉清尚未完全收起惊疑的脸上,“半刻钟。”
婉清立即会意,将袖中乌木令递出,指尖顺势点向窗边:“密文我尚未解全,但这土——”
顾枕书接过乌木令,指腹擦过刻痕的刹那,眸色倏然一沉。他快步走向窗边,就着愈发清晰的晨光拈起那点湿润的银砂土,在指尖捻开。
“是北境军驿专用的防伪印泥。”他抬眼,窗棂上果然有一道极浅的、被硬物刮擦过的痕迹,“昨夜有人用北境军报的信筒,从这扇窗外传递过消息。”
婉清背脊泛起寒意:“可这是二楼。”
“所以传递消息的人,要么会武,要么……”顾枕书转身,目光落向房梁,“这驿馆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
楼下传来官兵翻查箱笼的沉闷声响,脚步声正在逼近楼梯。婉清迅速将窗边痕迹清理干净,顾枕书却已踱至床榻边,俯身从脚踏与墙角的缝隙里,拾起一片半枯的槐叶。
叶脉上凝着极细微的银色反光。
“银砂土沾叶,说明传递发生在子时后——那时已有露水。”他将槐叶递予婉清,“你跃窗时,可曾留意槐树枝干上有无踩踏痕迹?”
婉清怔住。她当时只求速离,借枝叶掩蔽身形,确曾踏过一根横杈——
“靠东墙第三枝,有半枚靴印。”她蓦然醒悟,“但那印痕陈旧,不似新留。”
顾枕书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旧印上覆新露,露迹却残缺不全。因为真正的新痕,被人刻意用旧土遮掩过了。”
话音未落,楼梯处已传来赵千户浑厚的嗓音:“顾大人可在房中?”
顾枕书向婉清递过一个眼神,随即朗声应道:“千户请进。”
门被推开的刹那,婉清已侧身立于镜前,执梳打理微散的长发,俨然一副初醒慵态。顾枕书则端坐椅中,手中正把玩着那枚乌木令,神情闲适如赏玩寻常玉佩。
赵千户带两名兵士踏入,目光如刀般在房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顾枕书指尖:“顾大人好雅兴。”
“驿丞这茶不错,醒神后忽想起家传旧物,便取出看看。”顾枕书笑着将乌木令搁在桌上,“千户搜查可有所获?”
“西厢房搜出三封未寄出的信,皆是商贾寻常家书。”赵千户紧盯着顾枕书的脸,“倒是顾大人——昨夜子时前后,曾在何处?”
婉清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顾枕书却笑意不改:“与驿丞弈棋至亥时末,千户若不信,可唤驿丞来问。”他顿了顿,状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说来也巧,昨夜棋至中盘时,驿丞曾离席添茶,约莫一刻钟才回。我独坐时听见后院槐树方向似有异响,还道是野猫。”
赵千户眼神骤然锐利:“何不早说?”
“彼时棋局正紧,未及深思。”顾枕书起身,走向窗边,“此刻千户问起,方才觉得……那声响未免太沉了些,不像猫。”
他推开窗,晨风卷着槐叶的清苦气涌入。赵千户大步上前,俯身察看窗台,粗糙的手指抹过窗棂边缘——
一点几不可察的银砂,沾在了他的指尖。
“这是……”赵千户凑近细看,脸色渐渐变了。
顾枕书在他身后轻声问:“千户在北境驻守过,应当认得此物吧?”
赵千户猛地回头,眼中已无半点方才的审问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的惊疑。他挥手屏退兵士,待房门重新关上,才压低声音道:“银砂土只用于北境军机急报,由专使押送。去年冬月起,所有银砂印泥皆需登记编号,用后即毁。”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飞速翻至某页,手指点在一行记录上:“本月途经此驿的北境军报只有一批,编号玄字七十九至八十三,五日前已抵京核销。”
婉清悄然走近,目光扫过那册子:“若已核销,这银砂土从何而来?”
顾枕书却问:“押送专使是谁?”
赵千户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沈不言。”
房中霎时寂静。婉清知道这个名字——沈不言,北境军中最年轻的谍报参将,也是她兄长三年前的副手。兄长“战死”的消息,正是由他亲手送回的。
“沈参将送报抵京后,按例休沐三日。”赵千户继续道,“但他未曾返乡,反而向兵部告假十日,说是……要祭拜旧日袍泽。”
顾枕书看向窗外那株老槐:“从此驿往北三十里,有座无名冢,葬着三年前苍岭一役的阵亡将士。”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沈不言要祭拜的,恐怕不止袍泽。”
楼下忽传来驿丞惊慌的呼喊:“走水了!马厩走水了!”
赵千户疾步至窗前,只见后院东侧已腾起黑烟。他深深看了顾枕书一眼,终是匆匆带人离去。
房门再度关上,婉清立即压低声音:“你故意引他去查沈不言?”
“沈不言若真在此地留下痕迹,必有不得不为的理由。”顾枕书走回桌边,拾起乌木令,“而这密文——你兄长教你的译法,可是‘月落参横’?”
婉清呼吸一滞:“你如何……”
“因为这也是我父亲当年所用。”顾枕书指尖抚过那些细微刻痕,一句隐语渐次浮现,“‘月落参横’对‘乌衣旧巷’,下一句是——”
“‘故人犹在,莫问归期’。”
窗外救火的喧嚷声震天,房中却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婉清看着那枚乌木令,看着顾枕书沉静的侧脸,看着晨光中飞舞的尘埃,忽然明白了昨夜那场“巧合”的真正重量。
槐树枝叶间那个被掩盖的脚印,窗边来历不明的银砂土,还有沈不言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此地的“祭拜”——所有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棋子,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入局中。
而顾枕书方才对赵千户说的那番话,已是落下的第一记响子。
“接下来怎么做?”她问。
顾枕书将乌木令放回她掌心:“等。”
“等什么?”
“等那位专程来祭拜的沈参将,”他望向窗外渐熄的黑烟,声音轻得像叹息,“看他究竟要祭拜谁,又要为谁……送这最后一程。”
远处传来马蹄声,急促如雨,正由官道向北而去。
那是赵千户的人马。
棋局已开,执子者却未必只有对弈的双方。有些棋子看似落在盘外,终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敲响整局胜负的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