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于朦胧站在院门口,没进去,“王婶,我来跟您说件事。”

王婶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要走一趟。”于朦胧说,“出去办点事。办完了就回来。”

王婶沉默了很久。久到于朦胧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多久?”她终于问。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要一阵子。”

王婶低下头,看着簸箕里的豆角。那些豆角晒得干干的,皱巴巴的,像老人的手。
“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她问。
于朦胧点头。
“想起那些害你的人了?”
又点头。
王婶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那你得去。”她说,“不去,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
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于朦胧手里。
“拿着,路上用。不多,就几个铜板。”
于朦胧攥着布包,手心发烫。
“王婶——”

“别说了。”王婶打断他,声音有点哑,“记得回来。菜地我给你看着,豆角我给你收着。”
于朦胧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他没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张伯家、刘寡妇家、李村长家,他一家一家去告别。
张伯从屋里翻出一双布鞋,塞给他:“走路不磨脚。”
刘寡妇给他包了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李村长站在门口,没说别的,就一句话:“竹溪村的门,永远给你开着。”
傍晚,于朦胧回到老屋。站在门口,看着那片菜地。白菜收了,萝卜还没拔,豆角藤爬满了架子,紫色的花在夕阳下摇摇晃晃。他蹲下,摸了摸那些叶子,然后起身进屋。
点上灯,拿出木牌。翻到背面,那十二个字还在。他看了一会儿,拿起钥匙,在最下面又刻了两个字——谢谢。
刻完,他把木牌放进怀里,吹灭灯。没睡,就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溪水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推开门。晨雾很重,对面的竹林几乎看不见。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土地庙在雾里若隐若现。他停下脚步,走进去,从竹篮里取出三支香,点上,拜了三拜。青烟升上去,散了。他看着那尊模糊的石像,轻声说:“我走了。办完事就回来。”
转身离开。
走出村口,上了山路。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守林人站在雾里。
“陈叔?”

守林人没说话,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块木牌。和于朦胧那块一模一样,云纹,刻着一个“陈”字。他把木牌递过来。
“拿着。两块一起,回来的时候还我。”
于朦胧接过来,两块木牌握在一起,沉甸甸的。
“陈叔——”

“别废话,走吧。”守林人转身往回走,走进雾里,很快看不见了。
于朦胧站在山路中间,攥着那两块木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晨雾慢慢散了,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山外走。怀里揣着两块木牌、一张照片、一把刀、几个铜板、一双布鞋、几个鸡蛋。
还有那些人的脸。
那些他要想起来、要找到、要面对的脸。
走了不知多久,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竹溪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漫山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
他转回头,继续走。
那个维度的光幕前,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走了。”有人轻声说。
没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走了。但他说过会回来。
光幕里,山路尽头,那个背影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光幕前,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开始了。”
是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