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不大,就在这儿——”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边脸颊。
“我每次看见她笑,就想,这辈子值了。”
他收回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
“后来她被那些人带走的时候,也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笑,就是看。那一眼,我记了二十年。”
于朦胧握着碗,没说话。

“有时候我想,要是那天我没跑,跟她一起被带走,会怎么样。”守林人说,“也许一起死了。也许一起活着。也许……”
他没说下去。
于朦胧等了一会儿,问:“您后悔吗?”

守林人抬起头,看着他。
“后悔。”他说,“后悔了二十年。”
“那……”

“但后不后悔都一样。”守林人打断他,“回不去了。回不去,就只能往前走。”
他放下碗,看着于朦胧的眼睛。
“你也一样。不管你想起什么,都回不去了。但你得往前走。往前走,才能对得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雾散了,天空蓝得透明。远处的村子清清楚楚,炊烟袅袅,有人在地里劳作,有孩子在村口追着跑。
于朦胧走得很慢。

守林人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往前走,才能对得起那些回不来的人。

福丽。火腿。

她们。

那些他还没看清脸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木牌,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几个字的轮廓。

走到山脚,路过土地庙。

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石像的面容模糊。
他停下脚步。

然后走进去,从竹篮里取出三支香,点上,拜了三拜。

青烟升上去,散了。
他看着那尊石像,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他说,“但我想求您一件事——”

他顿了顿。

“让我快点想起来。让我看清楚那些人的脸。”

说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老屋,已经过午。
他先去看了菜地。白菜又大了一圈,叶子肥厚得能炒一盘了。萝卜的缨子更茂盛,豆角的藤爬到了竹竿顶,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

他蹲下,一棵一棵浇水。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浇完水,他进屋,点上灯。

从怀里掏出木牌,放在桌上。

背面那几个字还在。
福丽。火腿。等我。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那把钥匙,在空白的地方,慢慢刻下一个新的字——

“回”。

刻完,又刻下一个——

“来”。

两个字,和“等我”并排躺着。

等我。回来。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等的,不是回去。

是回来。

回到这里。

回到这个村子,这个老屋,这片菜地。

回到王婶、张伯、刘寡妇身边。

回到守林人身边。

回到那些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身边。

但回去之前——

他得先做完该做的事。

他收起木牌,放进怀里。

吹灭灯,躺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