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把它埋在我儿子旁边。”王婶说,“可我不知道我儿子埋在哪。”
她把信封收起来,放回怀里。
“有时候想,阿黄等了他三年。我等了二十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于朦胧看着她,忽然问:“您恨吗?”

王婶愣了一下。
“恨什么?”
“恨那些……带他走的人。”

王婶沉默了很久。
久到阳光移了一点,晒到他们脚边。
“恨过。”她说,“刚知道消息那几年,天天恨。恨得睡不着觉,恨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也恨不回来。”王婶说,“我儿子回不来,阿黄也回不来。恨来恨去,只恨着自己。”
她看着远处的山,眼神很平静。
“但不恨了,不等于忘了。”她说,“我记得他长什么样,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记得他走的那天穿的什么衣服。阿黄我也记得,记得它跑起来的样子,记得它趴在那儿等的样子。”
她转过头,看着于朦胧。
“记得就行。记着,等哪天见面了,我能认出来。”
于朦胧心里动了一下。

这话他听过。

守林人说过差不多的。

“记得就行。”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竹溪村的人,都在等。

等儿子回来,等丈夫回来,等自己想见的人回来。

有的人等到了。

有的人没等到。

但都在等。

“王婶。”他说,“您会等到的。”

王婶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你怎么知道?”
于朦胧想了想。

“因为阿黄等到了。”他说,“它等的时候,您儿子也在那边等它。现在他们在一起了。”

王婶没说话。
眼泪流下来,但她没擦。
就那么在阳光里站着,让眼泪流着。
过了很久,她擦了擦脸。
“走吧,回家吃饭。”她说,“今天炖鸡。”
那天下午,于朦胧又上山了。

走得比平时快。

到木屋的时候,守林人正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头裂开,动作稳得像机器。
看见他来,没停手。
于朦胧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劈。

劈完一堆,守林人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汗。
“有事?”
“王婶的儿子。”于朦胧说,“二十年前被人带走的,再没回来。”

守林人点点头。
“她今天给我看了儿子的信。”于朦胧说,“只有一封。”

守林人没说话。
“她说她等了二十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守林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告诉她什么?”
于朦胧看着他。

“告诉她,会等到的。”

守林人没说话,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两碗茶。
一碗递给于朦胧,一碗自己端着。
“你信吗?”他问。
于朦胧想了想。

“信。”

“为什么?”
“因为阿黄等到了。”于朦胧说,“它死的时候,头朝着村口。它等到了。”

守林人看着他,那眼神很深。
“那你呢?”他问,“你等什么?”
于朦胧愣住了。

等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守林人喝了口茶,看向远处的山。
“你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想起名字了,想起狗了,想起一些人了。”他说,“然后呢?想起全部之后,你要等什么?”
于朦胧没回答。

他不知道答案。

守林人放下茶碗,站起来。
“我等着去见秀英。”他说,“等了几十年了。快了。”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于朦胧。
“你也该想想,你在等什么。”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于朦胧走得很慢。

守林人的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等什么?

他想起了名字。想起了狗。想起了一些人的脸,一些说过的话。

但想起之后呢?

等什么?

走到山脚,路过土地庙。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石像。

石像的面容还是那么模糊。但今天看起来,好像在笑。
他走进去,从竹篮里取出三支香,点上,拜了三拜。

青烟升上去,散了。
他站在那儿,忽然开口。

“我不知道等什么。”他说,“但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谁在等他?

福丽。火腿。

还有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

这就够了。

回到老屋,天快黑了。
他先去看了菜地。萝卜又粗了一圈,豆角结了不少,细细长长的挂在藤上。他摘了一把豆角,准备明天给王婶送去。

然后进屋,点上灯。

拿出木牌,看着那四个字。

福丽。火腿。

还有那三个字。

于朦胧。

他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钥匙,在“朦胧”旁边,慢慢刻下一个字——

“等”。

刻完,他看着那个字。

等什么?

不知道。

但先等着。

等着想起来,等着记清楚,等着那一天——

门再打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山腰上,那点光又亮了。
守林人的灯。
远处,竹溪村的灯火也一盏一盏亮起来,散落在夜色里,像地上的星星。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笑了。

等就等吧。

反正有人一起等。

那个维度的光幕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光幕里那个站在窗前的人影。
他正看着远处的灯火,嘴角带着笑。
很淡的笑。
但那个笑,让他们心里发寒。
“他刻了一个字。”有人小声说。
“什么字?”
“等。”
沉默。
长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他在等什么?”另一个声音问。
没有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答案。
等想起来。
等记清楚。
等那一天——
他回来。
而他们,也在等。
等那一天——
他来。
光幕里,于朦胧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吹灭油灯。
黑暗里,只有月光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夜还很长。
但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