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来天。”

“开始疼了?”
于小溪一愣:“您怎么知道?”

守林人没有回答。他撩起左边的袖子,露出那道长疤,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这儿疼过。”他说,“刚来的时候,天天疼。后来慢慢好了。现在偶尔疼,能忍住。”
“为什么会疼?”

“因为身体记得。”守林人说,“脑子忘了,身体还记得。那些疼,是身体在告诉你——有些事还没过去。”
于小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静,像冬天的潭水。但仔细看,潭水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沉,像沉了多年的石头。
“您记得以前的事吗?”于小溪问。

守林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灶台里的火噼啪响了几声,久到锅里的水沸了又静。
“记得一些。”他终于说,“不多。”
“记得什么?”

“记得有人叫我‘陈哥’。”守林人的声音很低,“记得有只狗,金毛,耳朵耷拉着。记得有一年冬天,很冷,雪很大。”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的山。
“别的都不记得了。”
于小溪不知道该说什么。

守林人转回头,看着他。
“你呢?想起什么了?”
于小溪想了想。

“狗。”他说,“有只狗。我叫它……福丽。”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个地方猛地疼了一下。不是头痛,是另一种疼。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露出底下还没结痂的伤口。

“还有呢?”
“还有……”于小溪闭上眼睛,努力去想,“光。很多灯。很亮。很多人围着我,在笑。但笑得很冷。”

他睁开眼,看着守林人。

“还有一个人。脸看不清,在说话。说什么?听不见。”

守林人点点头。
“够了。”他说。
“什么够了?”

“够多了。”守林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来慢慢想,一点一点,像拼图。拼了二十年,还没拼完。”
他放下茶碗,看着于小溪。
“你才十来天,就想起了狗,想起了灯,想起了人。很快了。”
“快什么?”

“快想起全部了。”
于小溪心里一震。

全部。

那些碎片拼起来,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隐隐觉得,那不是他想看到的东西。

“怕吗?”守林人忽然问。
于小溪想了想,点头。

“怕就对了。”守林人说,“不怕的人,早就走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锅里盛了两碗粥。一碗推给于小溪,一碗自己端着。
“喝完下山。”他说,“以后不用天天来。”
于小溪接过粥。

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喝下去暖到胃里。
“为什么不用来?”他问。

“因为你该想的,自己会想。”守林人说,“不用别人告诉。”
喝完粥,于小溪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守林人忽然叫住他。
“那个字。”他说,“是你自己刻的。”
于小溪回过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守林人说,“但你刻的时候,一定在想什么。想得很用力,刻到一半,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