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不是剧烈的痛,而是隐隐的、间歇性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缓慢地苏醒。有时候是太阳穴,有时候是手腕,有时候是胸口——说不清具体哪里,又好像哪里都在。

于小溪没有告诉任何人。

白天他照样去张伯家劈柴,去刘寡妇家帮忙修篱笆,去王婶家挑水。晚上回来,坐在门口看星星,等疼痛过去。

菜地的菜芽长高了一截,白菜的叶子已经有拇指大,萝卜的苗也齐了。他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隔天撒一点草木灰。蹲在地头的时候,疼痛会轻一些。

“你脸色不太好。”王婶有一天说。
“没事。”于小溪低头继续浇水,“可能是睡晚了。”

王婶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
但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碗鸡汤过来。
“老母鸡炖的,补身子。”她把碗放在桌上,“喝完早点睡。”
于小溪看着那碗鸡汤。汤很清,飘着几颗枸杞,热气袅袅上升。

“王婶。”他忽然说,“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王婶正要转身,闻言顿住。
“知道我为什么总是头痛?”于小溪问,“知道我以前是谁?”

屋里很静。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王婶慢慢转回身,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知道你是谁。”她说,“也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慢,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但我知道,来竹溪村的人,身上都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伤。”王婶说,“不是身上的伤——身上的伤能养好。是心里的伤。那些伤太深了,深到他们自己都忘了。但忘了不等于没了。”
她看着于小溪的眼睛:“你头痛,是因为那些伤在醒。”
于小溪没有说话。

“有的人撑过去,就好了。”王婶继续说,“有的人撑不过去,就走了。走了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您呢?”于小溪问,“您也有伤吗?”

王婶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几下,久到窗外的虫鸣都低了下去。
“有。”她说,声音更低了,“很多年前,我儿子进山,再也没有回来。”
于小溪心头一震。

“不是迷路。”王婶慢慢说,“他是……被人带走的。那些人从山外来,说是招工,说去城里能挣大钱。他那时候年轻,想出去看看,就跟着走了。”
她停下来,看着桌上的鸡汤。热气已经淡了。
“后来呢?”于小溪轻声问。

“后来再也没有消息。”王婶说,“我男人去找,找了三年,病死在路上。我一个人,等了几十年,等到现在。”
于小溪想说些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王婶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我看见你的时候,想帮你。”她说,“我帮不了我儿子,但也许能帮帮别人家的儿子。”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边,又停下。
“小溪。”她没有回头,“不管你以前是谁,经历过什么,现在你在这儿。这儿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