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下午，阳光出奇地好，金箔似的，透过画室那扇朝西的窗，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明亮得近乎晃眼的光斑。空气里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
于朦胧于朦胧刚结束一次短促的午睡，头脑还有些昏沉。他坐在画凳上，看着那片过于灿烂的光斑，心里有种奇异的鼓胀感，像有什么东西，被这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快要破土而出。昨天傍晚那场安静却沉重的“对话”之后，他并没有感到预期的疲惫或逃避，反而有种……卸下重负般的轻快，以及一种更清晰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于朦胧不是画画。至少不完全是。
于朦胧手机在画架上震动。是陈哥。
“朦胧，有个事跟你商量。”陈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平台那边牵头，想联合几个像你这样、氛围比较静的创作者，搞一次小范围的线上‘云见面会’。不搞才艺PK，不卖货，就是连线聊聊天，回答一些观众问题，穿插点简单的才艺展示。时间不长，就一小时。他们觉得你上次沙龙效果不错，这次想请你做个主咖之一。”
于朦胧于朦胧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调色盘边缘干涸的颜料。线上见面会？和更多陌生人连线？
于朦胧“我……”他本能地想拒绝。
“别急着说不，”陈哥像是猜到了他的反应，“听我说完。这次形式比较轻松，主要是你画室的观众，平台也会帮忙筛选一些问题。就当……一次稍微正式点的粉丝互动？你总不能一直隔着屏幕画呀。而且，”陈哥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些‘特别’的观众，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也许这是个机会，在一个更……公开一点的场合，感受一下？”
于朦胧最后这句话，轻轻戳中了于朦胧的心事。那些来自“另一端”的、沉默却无比沉重的注视，那些将他与另一个毁灭的“于朦胧”紧密相连的隐痛与悲愤，在昨夜的坦诚相对后，并未消失，反而化作了某种更深沉的连接。他欠他们一个正式的、当面的……回应吗？或者说，是“这个”于朦胧，欠“那个”于朦胧的追随者们，一个正式的交代与抚慰？
于朦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哥以为信号断了。
于朦胧“……好。”他终于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定了？”陈哥确认。
于朦胧“嗯。不过，”于朦胧补充，“流程简单点。我不想表演。”
“放心，就聊天，回答提问。最多……你现场画个小东西？随你。”陈哥爽快地应下。
消息很快通过动态发了出去，平台也做了推送。时间定在下周六晚上八点。
于朦胧接下来的几天，于朦胧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空气里又分明多了些微妙的期待和紧张。他照常起居，看书，偶尔画画小草稿。白板上，除了那些创作构思，又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列着几个他想到的、可能会被问及的问题方向，以及一些他想要表达的核心意思——关于创作，关于生活，关于“此刻”的意义。
评论区里，期待的声音早已沸反盈天。
【林深见鹿（62级）】：“见面会！可以近距离看于老师了！（虽然还是隔着屏幕）激动！我要准备一百个问题！”
【熬夜冠军小陈（45级）】：“终于等到这一天！感觉像要去见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守护最好的朦胧（50级）】：“于老师别紧张！我们都在！”
【画画不如搬砖（31级）】：“好奇于老师会画什么！现场示范吗？”
【墨上花开（58级）】：“以文会友，以画交心。期待。”
【长风万里（70级）】：“如实即可。”
连秋日私语，也在那条官宣动态下，点了一个赞。
周六晚上，七点五十。
于朦胧画室被仔细收拾过，并不刻意的整洁，反而有种“主人认真准备过”的妥帖感。画架挪到了靠墙的位置，上面绷着一张小尺寸的画布，旁边摆着简单的颜料和画笔。于朦胧没有坐在画凳上，而是搬了把舒适的扶手椅，放在镜头前稍微侧一点的位置，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水杯和那本《东亚器物美学》。他今天穿了件质感柔软的浅米色针织衫，头发打理得清爽，在特意调整过的、柔和而明亮的光线下，整个人显得温润而放松，只有微微抿起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紧绷。
于朦胧他提前十分钟打开了直播预热。画面里，他调试着音乐——是一首节奏舒缓、带着些许空灵感的钢琴曲。然后，他对着镜头，试着笑了笑，有点僵硬，但很真诚。
于朦胧“大家晚上好，”他声音透过高质量的麦克风传来，比平时更清晰，“还有点时间，我们先……随便听听音乐。”
于朦胧预热直播间已经涌入了大量观众，弹幕飞快滚动，几乎看不清字。礼物特效也开始零星亮起，大多是小心心、玫瑰花之类。于朦胧没有刻意去看，只是偶尔扫一眼，对着镜头点点头，或者轻声说句“谢谢”。
八点整，平台主持人清脆的声音切入，简短开场后，连线接通。另外两位参与的主播也出现在分屏里，一位是制作手工皮具的匠人，一位是专注自然录音的户外爱好者。大家互相问好，气氛友好而平和。
于朦胧正式环节开始。主持人先引导大家各自介绍了自己的创作领域和近况。轮到于朦胧时，他言简意赅：“我是画画的于朦胧。最近……在尝试画一些不同的东西，也在学习怎么更好地生活。”
然后进入观众提问环节。问题从平台筛选的列表中抽取，也穿插了一些直播间的实时提问。
开始的问题比较常规。
“于老师平时除了画画，还有什么爱好？”
于朦胧于朦胧想了想：“看书，听音乐，散步……最近在学怎么把薄荷养得更好。”他指了指窗台，镜头适时给了一个特写，那盆薄荷果然郁郁葱葱。
“创作遇到瓶颈怎么办？”
于朦胧“停下来，去做点别的。或者，就看着瓶颈，和它待一会儿。有时候，是它还没准备好，不是我。”这个回答引来不少“真实”的弹幕。
气氛逐渐放松。于朦胧话依然不多，但回答得很认真，偶尔带点小幽默，引得弹幕一阵“哈哈”。另外两位主播的分享也很有意思，手工皮具的打磨过程，自然录音里捕捉到的鸟鸣溪流，都让人心神宁静。
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问题，来自直播间实时弹幕，提问者ID是「旧时光缝合线（68级）」：
“想问于老师，如果明知道前路可能充满意想不到的艰难甚至……危险，你还会坚持选择现在这条安静画画的路吗？”
问题一出，直播间的弹幕似乎凝滞了一瞬。连主持人都停顿了一下，才复述出来。
于朦胧于朦胧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但眼神反而变得更加专注和清澈。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像是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的重量。
于朦胧“我选择这条路，”他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掂量过，“不是因为觉得它容易，或者安全。恰恰是因为……它让我觉得，我是‘我’。”
于朦胧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镜头，看向很远的地方。
于朦胧“画画的时候，时间是我自己的，情绪是我自己的，每一笔落下，都是我和这个世界最直接、最诚实的对话。这份‘安静’，不是逃避，是我能握在手里的、最真实的力量。”
于朦胧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头，眼神坚定而温和：
于朦胧“所以，不管前路有什么，只要我还拿得起笔，只要我还看得见光，还有想画的东西，我就会继续画下去。用我自己的速度，和我自己的方式。”
【沉默证人（70级）】送出「嘉年华」×1。
【第七个路过者（65级）】：「这就是了。」
【逆时针守夜人（71级）】：「笔在你手里，光在你眼里。」
没有更多言语，只有礼物特效无声地绽放，和简短却力透纸背的回应。
直播间里，许多老观众或许不明白这些ID和回应的深意，但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同寻常的、沉重而真挚的情感流动，弹幕被“说得好”、“于老师加油”刷屏。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感佩：“说得真好。那么，于老师，接下来是不是要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力量’了？”
于朦胧于朦胧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画架前。画布已经准备好。他调色盘上的颜色很简单：钛白，那不勒斯黄，一点浅镉红，还有群青和熟褐。
于朦胧“今天不画复杂的。”他一边调色，一边说，声音透过麦克风，平稳而清晰，“就画一株……向日葵。”
于朦胧他没有用照片参考，只是回忆着阳光的感觉，和那种向光而生的姿态。笔触肯定，先铺出明亮温暖的黄色花盘，再用掺了熟褐的黄色画出花瓣翻转的阴影，用极细的笔尖点出花盘中心深褐色的管状花。茎叶用了偏冷的绿，加入一点群青，让它显得挺拔而有力量。
于朦胧他画得不快，但非常专注。镜头拉近，可以清晰看到笔尖在画布上移动的轨迹，颜料堆积的质感。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的沙沙声，和背景若有若无的钢琴曲。
几分钟后，一株姿态昂扬、色彩温暖明亮的向日葵，便在画布上绽放开来。它不精细，却充满了生命力，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再将温暖反射出来。
于朦胧于朦胧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于朦胧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镜头，站在那幅新鲜的向日葵旁边。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和他身后那抹明亮的黄。
于朦胧“这幅画，”他指着画布，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送给所有来看我的人。不管是认识很久的，还是刚刚来的；不管是这个世界的，还是……从很远地方来的。”
于朦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看见那些隐藏在数据流之后的、一个个沉默或热切的面孔。
于朦胧“谢谢你们，愿意看我的画，听我说话，陪我走过这些安静或不安静的日子。”
于朦胧他微微鞠了一躬，很郑重。
于朦胧“我是于朦胧。一个画画的画家。”
于朦胧“我一直都在。”
话音落下，直播间被礼物特效淹没。熟悉的ID，陌生的ID，昂贵的礼物，简单的心意，交织成一片无声却绚烂的光海。
【秋日私语（75级）】送出「宇宙之心」×1。
【长风万里（70级）】：「不错。」
【林深见鹿】：「于老师！我们也会一直在的！」
【熬夜冠军小陈】：“泪目了！永远是于老师的粉丝！”
线上见面会在温暖而充满力量的气氛中走向尾声。大家互相道别，约定下次再见。
于朦胧连线断开，于朦胧的直播间只剩下他自己。他慢慢坐回扶手椅，看着屏幕上依旧在滚动的、密密麻麻的“晚安”和“保重”，看着那些尚未消散的礼物光影，看着在线人数从顶峰缓缓回落，最终稳定在一个比平时高出许多的数字上。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株刚画好的向日葵，在灯光下散发着暖意。
于朦胧他端起已经微凉的水，喝了一口。
于朦胧喉咙有些干涩，心却被填得满满的。
于朦胧一场特别的“见面会”。没有握手，没有签名，只有隔着屏幕的凝视、倾听和回应。
于朦胧但足够了。
于朦胧他证明了“他”还在。以这个时空，这个选择，这个依然能画出明亮向日葵的于朦胧的方式，存在着，生活着，创作着。
于朦胧并且，被那么多人，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稳稳地接住了。
窗外，夜色温柔，星河低垂。
于朦胧他关掉直播，却没有立刻离开画室。就坐在那里，看着那幅向日葵，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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