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迟来的暴雨,终究在深夜倾盆而下。
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发出密集而狂暴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夏夜的闷热与黏腻彻底冲刷干净。雨声中,远处惊雷滚过,偶尔的电光短暂地撕裂黑暗,映亮室内静止的家具和墙上画作的轮廓。
于朦胧没有睡。他坐在客厅没有开灯的沙发里,望着窗外被雨水彻底模糊的世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微弱的光,停留在他自己的直播间后台界面,礼物记录那一页。那些陌生而昂贵的礼物,那些简短却重若千钧的留言,一行行,冰冷而确凿地陈列在那里。
「旧时光缝合线」、「沉默证人」、「第七个路过者」、「逆时针守夜人」……
他反复看着这些ID,咀嚼着那些留言。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文,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慌。
“还能这样安静地看书,真好。”
“声音没变。”
“画室灯光,还是这个角度最舒服。”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真好。”
“颜料盒该添补了,钴蓝快见底了。”
“下次……试试画向日葵吧,你笑起来像。”
最后那句关于向日葵和笑容的话,像一根极细的针,在他试图平静的心湖上,又刺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雨声灌满耳朵,却盖不住胸腔里沉闷的搏动。他不认识他们,一个都不认识。但这种被巨浪般的、沉默的悲喜席卷的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晕眩。
暴雨直到凌晨才渐渐转弱,变成淅淅沥沥的余韵。天空泛起一种浑浊的灰白色。
于朦胧几乎一夜未眠。天亮后,他草草吃了点东西,走进画室。雨后的空气清冽了许多,从窗缝钻进来,驱散了昨日残留的闷热。画室里一切如常,白板上的草稿,墙角的画作,窗台的绿植。只是那份他熟悉的、属于独处和创作的宁静,似乎被什么东西打破了,空气中漂浮着看不见的、细微的尘埃,静不下来。
他走到画架前,空白的画布绷在那里,像等待填写的试卷,而他毫无头绪。
向日葵?
那个词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他从未画过向日葵。那种热烈、张扬、永远追逐阳光的花,与他惯常描绘的沉静、内敛、带着时光痕迹的物象,似乎格格不入。
他打开手机相册,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向日葵”。跳出许多图片,金灿灿的,花瓣舒展,花盘饱满,在蓝天下显得蓬勃而……有些刺眼。
不是这种感觉。
他烦躁地关掉相册,将手机扔到一旁。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门的一角”的照片旁,钉着几张拆迁区拍的残破影像。粗粝,沉默,与记忆中向日葵的鲜明,形成尖锐的对峙。
他想画点什么,什么都好,只要能抓住笔,让思绪沉下去。但拿起炭笔,面对画纸,笔尖悬在空中,却落不下去。脑海里交替闪现的,是斑驳的老墙,是湿漉漉的河边晨雾,是秋日私语那句“时光的掌纹”,是昨夜那些陌生ID沉默的礼物和克制的留言。
“声音没变。”
“画室灯光,还是这个角度最舒服。”
他们……认识他?以一种他完全不了解的方式?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微发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投入深海般的失重感。
他丢开炭笔,走到窗边。雨后的香樟树翠绿欲滴,叶片上挂着未干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那棵树,也被某个陌生人特意提起过。
他站了很久,直到阳光的温度透过玻璃,晒得皮肤发烫。
下午,他强迫自己出门,去了超市,买了些日用品和食物。排队结账时,前面一对年轻情侣正在看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某个热闹的娱乐综艺片段,夸张的笑声和音效引得周围人侧目。于朦胧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些。那种喧嚣的、充满表演性质的热闹,让他感到不适。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搜索那几个陌生的ID。平台对用户隐私保护严格,公开信息寥寥无几。「旧时光缝合线」的主页没有任何动态,头像是一片空白。「沉默证人」同样如此,只有系统默认的等级标识。「第七个路过者」和「逆时针守夜人」稍微有点痕迹,前者点赞过一些风景摄影,后者转发过几条关于艺术疗愈的短文,都很久远了,看不出任何与他相关的线索。
像一群沉默的幽灵,短暂地显现,又彻底隐入数据的深海。
傍晚,他简单煮了面。吃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是陈哥的消息。
「昨晚你那直播间怎么回事?后台显示突然涌进一批高等级新用户,打赏额度很高,但停留时间很短。平台还特意问了我一句,是不是搞了什么特殊活动。」
于朦胧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才慢慢打字回复:「没有活动。我也不认识他们。」
陈哥很快回:「奇怪。不过数据很好看,平台那边倒是挺高兴。你自己没事吧?感觉你昨晚下播时状态不太对。」
「没事。」于朦胧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有点……莫名其妙。」
「网络世界,什么人都有。别太往心里去。只要不是恶意捣乱的,随他们去。」陈哥安慰道,「对了,下周我出差,回来给你带点那边特产的老颜料,听说不错。」
「好,谢谢陈哥。」
放下手机,面已经有些凉了。他慢慢吃完,洗了碗,又回到画室。
天色渐暗,他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那盏小台灯。光圈拢住桌上一小片区域,像舞台上唯一的追光。他拿出那本被捏皱了书角的壁画修复书,重新翻开。
泛黄的图片上,那些来自千百年前的线条与色彩,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谧而永恒。工匠的手迹,信仰的痕迹,时间的磨损……层层叠叠,凝固在壁上。
看着看着,他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种跨越漫长时空的平静,稍微理顺了一点点。
无论那些陌生人是谁,来自何处,为何留下那些话语。
此刻,他在这里。在这个有香樟树、有画架、有未完成画布的世界里。
他只需要,也只能,继续面对眼前这一页书,这一盏灯,和下一次提笔时,那片永恒的空白。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漫上来,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归家的嬉笑声,和母亲呼唤吃饭的悠长语调。
人间烟火,寻常夜晚。
他将书合上,轻轻放在了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