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河边的水汽，好像真的沾在了身上，连着好几天，于朦胧总觉得画室里有股散不去的、清润的气息。窗台上那幅水彩小稿已经干透，颜色沉淀下来，比刚画完时更显沉稳，但晨光初绽那一刻的鲜活气儿，还锁在纸纤维里，看一眼，就能把人拉回那个雾气蒙蒙的河边。
他把小稿用磁贴吸在白板上，和鹿的照片、蛛网速写、还有那些灰调静物的构思草图钉在一起。不同材质、不同情绪的画面挤在一块儿，有些杂乱，却莫名有种丰盈感。
陈哥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谈画，是谈事。
“平台方联系我了，”陈哥开门见山，“他们想弄个‘创作者面对面’的小型线上沙龙，不搞那些打PK吵吵闹闹的，就是找几个不同领域、但气质都偏沉静、有内容的主播，连麦聊聊天，分享一下创作背后的想法。他们觉得你合适。”
于朦胧正给那盆薄荷剪掉发黄的叶子，闻言停了手：“连麦？聊什么？”
“就聊你怎么想到直播画画的，平时怎么找灵感，怎么看待技术和表达的关系……诸如此类。不设剧本，就是自然交流。对方有个做古典乐器演奏的，有个写非虚构游记的，人都挺实在。”陈哥顿了顿，“我觉得你可以试试。不为了热度，就当……拓展一下视野？总闷头画，也得看看别人是怎么在各自的‘静’里弄出动静的。”
于朦胧没立刻答应。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几个陌生人的面孔挤在同一个屏幕里，互相说着可能客套也可能真挚的话，还要面对可能更多的、未知的观众。这不比独自面对画布轻松。
“我……想想。”他说。
“行，不急，下周末的事。你想好了告诉我。”陈哥也不勉强。
挂了电话，剪下的薄荷叶尖在指尖捻出清冽的香气。他走到白板前，目光扫过那些凌乱的“灵感”。户外写生带来的兴奋感还在，但一种更深层的、关于“表达”本身的困惑，似乎也因此被勾了出来。画画是为了什么？直播又是为了什么？如果只是重复自己，哪怕画得再精细，那份最初的新鲜感和探索的快乐，会不会慢慢耗尽？
他需要一点不一样的输入。
几天后，他用自己的账号，在动态里发了一条简单的、近乎笨拙的征集：
「最近在思考关于‘表达’本身。想知道，大家来看我直播，或者看我的画，最被打动的，或者说，最想看到的，是什么？（不限于技巧，可以是任何感受或想法）」
这条动态发出去，他自己先有点脸热。太直白了，简直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回应来得很快，也很真诚。
【林深见鹿（62级）】：「我！我先说！我最喜欢看于老师画画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好像世界就剩下你和画布了，特别治愈！还有，你把我家鹿画得那么有灵性，我就觉得……美好的东西被好好保存下来了！」
【熬夜冠军小陈（45级）】：「对我来说是‘安静的力量’吧。现在网上什么都吵，于老师这里像个避风港，看着画笔一点点把想象变成现实，心就静了。还有，老师偶尔流露的懵懂和温柔（比如上次户外早起），反差萌暴击！」
【墨上花开（58级）】：「于老师对画面‘格调’和‘气息’的追求，令我受益良多。技术终可习得，品味与心境难得。望多见不同题材之尝试。」
【画画不如搬砖（31级）】：「我是来学技术的！虽然跟不上，但于老师讲解很耐心！还有就是，看到你不断尝试新东西（不管成功还是失败），就觉得画画这条路永远有探索的乐趣，给我这个小白很多鼓励！」
【西瓜冰沙（28级）】：「氛围！纯粹的氛围感！感觉于老师是在用画建造一个只属于你的、安静又丰富的小世界，我们能偶尔探头进去看看，就很幸福了。」
【玻璃心粉碎机】：「实话实说，一开始是觉得人好看画得稳。现在是被那种‘较真’吸引。对一根线条、一点色彩都那么斟酌，这种态度本身就有魅力。」
【守护最好的朦胧（50级）】：「像在看一个安静的朋友慢慢实现梦想。你画得开心，我们就看得开心。不用迎合谁，做你自己就好。」
评论一条条增加，于朦胧一条条仔细看着。那些话语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从不同角度映照出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样貌。原来他以为的“独自跋涉”，在旁人眼中，竟能衍生出如此多样的理解和共鸣。
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秋日私语（75级）】：「见你如见画，见画如见心。澄澈即可，不必追问。」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被溪水磨润的鹅卵石，轻轻投入他心湖。所有翻腾的、关于“意义”与“目的”的思虑，仿佛被这句话稳稳接住，然后悄然沉淀。
不必追问。澄澈即可。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
周五晚上，他没有预告直播，却在自己动态的那条征集下，认真地、一条一条地回复。
回复林深：「谢谢。鹿的灵动，是你先看见的。」
回复小陈：「安静是互相的，谢谢你们营造了它。」
回复墨上：「共勉。品味确需淬炼。」
回复画画不如搬砖：「探索本身，就是奖励。一起加油。」
回复西瓜冰沙：「那小世界，欢迎常来。」
回复玻璃心粉碎机：「较真……可能是改不掉的习惯了。（笑）」
回复守护最好的朦胧：「谢谢。做自己……我尽量。」
最后，他的手指在秋日私语那条评论上悬停。想说的很多，最终却只化为最简单的一句，点击了回复：
「谢谢。谨记。」
周末，陈哥说的那个线上沙龙，他最终答应了。
沙龙在一个周日的下午。于朦胧提前调试好设备，背景是那面贴满灵感的白板——他没有刻意收拾，任其呈现出一种工作的、正在进行中的凌乱。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毛衣，头发稍微梳理过，但神色间仍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
连线接通，另外两个主播出现在分屏里。一位是穿着中式长衫、面前摆着古琴的年轻男子，眉眼疏淡；另一位是短发利落、小麦肤色的女性，身后书架塞满了旅行笔记和地图。
主持人简短开场，气氛并不热烈，但有种认真交流的磁场。聊到“为何选择在直播这种看似喧嚣的形式里做安静的内容”时，弹幕明显活跃起来。
于朦胧话不多，大多是倾听。轮到他时，他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一开始……是意外。后来发现，画画本身是孤独的，但直播时，那种孤独好像被共享了。不是被打破，而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安放的沉默。”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这侧的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些熟悉的ID，“有人看，有人懂，哪怕不说话，那种陪伴感……很真实。”
他的话很朴素，没什么华丽辞藻，却让弹幕安静了一瞬。
古琴主播点头：“音律亦是如此。知音不在多，在‘懂得’。”
旅行博主笑：“我的‘安静’可能在路上，在无人区的风声里。直播是把那种孤独的壮阔，带回给被困在格子间里的人看。”
他们又聊到创作的瓶颈与突破，聊到如何平衡自我表达与观众期待。于朦胧提到那次失败的动态鹿草稿，和最后在秋日私语分享的蛛网速写里找到的奇妙启发。
“有时候，打破瓶颈的，可能来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他说。
这时，他这边直播间的评论区，几条熟悉的留言滑过。
【长风万里（70级）】：「能认知瓶颈并寻求突破，已超多数人。」
【墨上花开（58级）】：「于老师所言，深有同感。艺术之道，贵在真诚。」
【林深见鹿（62级）】：「于老师说得太好了！那种‘共享的沉默’！我就是这种感觉！（虽然我话多）」
【秋日私语（75级）】送出「宇宙之心」×1。
沙龙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气氛融洽。于朦胧关掉连线，独自面对自己的直播间。在线人数比平时高出不少，很多是新面孔。
他没有立刻下播，沉默了片刻，才对着镜头，很轻地说：
“谢谢今天来听的朋友。也谢谢……一直在这里的朋友。”
他的目光，似乎透过镜头，看向了某个特定的方向。
“画画，我会继续画下去。以我自己的方式，和速度。”
“晚安。”
屏幕暗下。
画室里，白板上的凌乱依旧。窗台上的薄荷在暮色中轮廓模糊。
于朦胧坐在椅子里，没有开灯。下午沙龙的那些对话，征集下那些真诚的评论，尤其是那句“澄澈即可，不必追问”，还在耳边心里回荡。
那种关于“意义”的焦灼，似乎被抚平了。前路依然看不清楚，下一幅画依然没有具体的影像。
但心里很定。
就像溪水流淌，不必追问终点是海是湖，只需保持澄澈，一路映照途经的天光云影，便自有其方向与风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华灯初上，一片温暖的星海。
他知道，这片星海里，有一些沉默的、熟悉的星光，始终为他亮着一隅。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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