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异变之始
一、陨落
夜空如一块浸透了墨汁的旧绒布,低垂在天际。群星黯淡,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仿佛也在回避着什么。
然后它来了。
起初只是一点微光,如针尖刺破夜幕。随即那光芒迅速扩大,拖曳着一条近乎燃烧的尾迹,划破长空。那不是普通的流星——它的尺寸太大,速度太快,周身包裹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晕,像一颗从天际伤口中渗出的血珠。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这颗来自未知深渊的陨石穿过大气层,在剧烈的摩擦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它本该撞击东京湾,引发足以改变日本地貌的海啸。但就在最后一刻,一股无形的力量微微偏转了它的轨迹。
它坠入了沉睡的富士山。
火山口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眼眸,接纳了这个天外来物。撞击的巨响被厚实的山体吞噬,只有脚下的土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如同巨兽在睡梦中翻身。
寂静。大约持续了十五秒。
然后,富士山醒了。
二、苏醒
第一缕岩浆从山腰裂开的缝隙中渗出,宛如大地淌出的血液。紧接着,更多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炽热的橙红色液体从地心深处喷涌而出,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山脚下的小镇还沉浸在睡梦中。佐藤家的小儿子敏夫正梦见自己成了职业棒球手,在甲子园的赛场上挥出全垒打。隔壁房间,他的姐姐美月翻了个身,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梦话。他们的父母在一楼的卧室里,呼吸均匀而沉重。
他们永远不会醒来了。
岩浆流如奔腾的红色河流,以惊人的速度吞没了小镇。木结构的房屋在高温下瞬间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那些在睡梦中离去的人们是幸运的——至少有十几位居民被巨大的震动惊醒,冲出家门,眼睁睁看着赤红的死亡之潮席卷而来。
人类的惨叫在大自然的怒吼中微不可闻。
黎明时分,火山喷发渐渐平息。富士山顶笼罩着厚重的灰云,细碎的火山灰如黑色的雪,缓缓飘落,覆盖着已成焦土的昔日家园。
三、幸存者
清晨六点,二十三位幸存者聚集在镇外的小山坡上。他们中有的只穿着睡衣,有的赤着脚,所有人都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着曾经家园的方向——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冒着热气的黑色废墟。
“往东走。”年长的渔夫山田说,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东京太远,我们去静冈。”
没有人反对。他们甚至没有力气哭泣,只是机械地转过身,排成一列歪歪扭扭的队伍,沿着公路向东走去。他们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串游荡的孤魂。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座吞噬一切的火山。
也没有人注意到,火山口深处,那块陨石的碎片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四、诞生
陨石的核心并未完全融化。在火山的高温高压下,它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缝,一种半透明的红色物质从中缓缓渗出。它没有固定形态,像粘稠的液体,又像柔软的凝胶,在滚烫的岩石表面蠕动着。
这种物质似乎具有某种原始的智能——或者说,某种饥饿的本能。它沿着火山内壁向下爬行,越过冷却的熔岩,穿过裂缝,最终抵达山脚下一片尚未完全被岩浆覆盖的区域。
那里散落着十几具遇难者的遗体。
红色物质靠近第一具尸体——一个中年男子的上半身,下半身已在岩浆中汽化。它像一层薄膜般包裹住残躯,开始分泌出一种透明的消化液。尸体迅速溶解,肌肉、骨骼、器官,在几分钟内化为乳白色的浆液,被红色物质完全吸收。
它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新获得的物质。接着,它的形态开始变化——表面浮现出类似皮肤的纹理,内部隐约可见类似骨骼的结构。
它爬向下一具尸体。
当太阳升到中天时,红色物质已经吸收了七具尸体。现在它不再是无定形的黏液,而逐渐呈现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它站在废墟中央,沐浴在正午阳光下,表面的红色逐渐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
最终,它——或者说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弱的红光一闪而过。他看上去大约二十岁,身材修长,五官精致却毫无表情,像一尊刚被赋予生命的人偶。黑色短发贴在前额,赤裸的身体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关节分明。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幸存者们离去的方向。
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那是从遇难者残留的记忆碎片中提取的语言片段:
“家……人……饿……”
他迈出了第一步,脚步有些踉跄,仿佛还不习惯用双腿行走。但第二步就稳定了许多,第三步已经如常人一般。
他离开了这片废墟,沿着公路向东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影子异常清晰,边缘锐利得不像自然光下的产物。
五、七年后·夏
东京的夏天黏稠得像是融化的麦芽糖。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蝉鸣声此起彼伏,永无止境。
秋岛真子缩在出租屋的空调房里,只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和短裤。电脑屏幕上,最新一集动画正播放到高潮部分,主角在炫目的特效中喊出必胜的台词。她手边是半碗已经凉透的泡面,几本漫画书散落在地板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母亲发来消息:“真子,暑假已经过了一半了,你该出去走走。”
真子撇撇嘴,回了个敷衍的“知道了”,继续盯着屏幕。她是东京大学文学部的一年级生,典型的“室内派”——可以为了买限定版游戏周边排三小时队,却不愿花三分钟走到楼下的便利店。
但今天有点不同。
也许是空调温度调得太低,让她感到一丝寒意;也许是连续看了十二小时屏幕,眼睛开始干涩;也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莫名的躁动,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关掉电脑,走进狭小的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清秀的脸——皮肤白皙,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室友说她“不化妆也足够好看”,真子自己倒不太在意。她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过头发时,她忽然做出了决定。
“出去走走吧。”她对自己说。
真子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这是去年生日时母亲送的,她几乎没穿过。吹干头发,她没有化妆,只是涂了点润唇膏。背上帆布包,戴上遮阳帽,她推开了房门。
热浪扑面而来。
六、森林深处
真子的小电动车穿过喧闹的市区,渐渐驶入郊外。高楼大厦被低矮的民居取代,最终连民居也稀疏起来。道路两侧出现大片森林,郁郁葱葱的树木在烈日下投出清凉的阴影。
她在一处不起眼的路口停下,锁好车,沿着一条石板小径向森林深处走去。
这里曾有一座神社。老人们说,在江户时代,这里供奉着一位掌管梦境的小神。但明治维新后,神道改革,小神社逐渐没落,最终在昭和年间彻底废弃。如今只剩下一座鸟居还矗立着,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木头。
真子站在鸟居前,仰头看着。这座鸟居像是时间的门扉,穿过它,仿佛就能进入另一个时代。她举起手机,调整角度,想要拍下这个画面。
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
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咆哮。
那不是野兽的吼叫,至少不是真子认知中的任何野兽。那声音低沉而扭曲,仿佛无数种生物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尖锐质感。它穿透层层树木,震得真子耳膜嗡嗡作响。
鸟居上的几只乌鸦惊飞而起,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紫光。
真子感到脊背发凉,一股本能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转身就跑,拖鞋在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冲回停车处时,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手抖得差点握不住车钥匙。
电动车发动,她头也不回地向来路驶去。
后视镜里,森林边缘似乎有一团黑影在移动。它没有固定形态,像烟雾,又像粘稠的液体,贴着地面快速滑行。真子眨眨眼,再看时,那黑影已经消失了。
“眼花了。”她安慰自己,但心跳依然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七、面馆奇遇
“欢迎光临!”
拉面馆的门帘被掀开,真子几乎是冲了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颤。店里人不多,正是下午的非高峰时段。
“一碗豚骨叉烧面。”她在柜台前坐下,声音还有些颤抖。
面很快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上铺着三片厚实的叉烧,溏心蛋对半切开,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真子深深吸了一口热气,食物的香味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小口喝着汤,思绪却还停留在森林里。那声咆哮到底是什么?黑影是幻觉吗?如果是真的,它会不会——
“这里有人吗?”
一个清冽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真子抬起头,看见一位年轻男子站在旁边。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偏瘦,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容貌相当俊秀,但脸色有些苍白。
“没、没人。”真子下意识地回答。
男子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向店主点了点头:“一碗地狱拉面,特大份。”
店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闻言眼睛一亮:“客人要参加大胃王挑战吗?十分钟内吃完,免单!”
男子淡淡一笑:“好啊。”
挑战开始了。真子偷偷观察着这位奇怪的客人。他的吃相很文雅,速度却快得惊人。滚烫的面条和汤,他几乎不用吹凉就直接送入口中。周围零星几位顾客都停下了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倒计时还剩三十秒时,男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空碗轻轻放在柜台上。
“恭喜!”店主激动地拍手,“本店这个月第一位挑战成功者!”
男子只是微微颔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真子注意到,吃了那么一大碗滚烫的拉面,他额头上竟然一滴汗都没有。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阵不自然的咳嗽声。
那个挑战失败的顾客——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抓住桌子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客人,您没事吧?”店主担心地问。
下一秒,男人猛地抬起头。
真子倒吸一口凉气。男人的眼睛变成了复眼结构,密密麻麻的小眼面反射着吊灯的光。他的嘴角裂开到不可思议的宽度,刚才吃下去的面条混杂着胃液,从口中喷涌而出。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男人的背部衣服突然撕裂,两片绿色的薄翼伸展开来。他的手臂开始变形,皮肤变成光滑的几丁质外壳,前臂延伸、变薄,最终化为两把闪烁着寒光的镰刀状结构。
“螳……螳螂人……”真子喃喃道,大脑一片空白。
店里的其他顾客发出尖叫,连滚带爬地向门口冲去。店主瘫坐在柜台后,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螳螂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转动着复眼,扫视着店内。最后,它的视线锁定在真子身上。
真子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她看着那个生物向她走来,镰刀般的前肢高高举起,在灯光下闪着死亡的光芒。
时间仿佛变慢了。她能看见螳螂人口器中滴下的粘液,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能感觉到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连衣裙。
镰刀挥下。
“砰!”
一声闷响。
真子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那位大胃王挑战者不知何时挡在了她面前。他用一只手——仅仅一只手——就抓住了螳螂人的镰刀前肢。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手掌没有被锋利的刀刃割伤,反而发出了金属碰撞般的声响。
男子转过头,看了真子一眼。那是真子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睛——瞳孔深处,有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色光芒。
“快走。”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转回头,面对着那只变异的怪物。螳螂人发出刺耳的嘶鸣,另一把镰刀向他劈来。
男子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另一只手。
真子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她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跑去,最后一次回头时,看到男子正将螳螂人整个按在墙上,墙壁以撞击点为中心,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她冲出拉面馆,夏日的热浪将她包围。街道上行人依旧,车辆川流不息,世界正常得不可思议。
真子靠在电线杆上,大口喘着气。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落,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才在森林里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上,鸟居巍然耸立,而在鸟居后的树林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个轮廓正看着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红色的光点。
真子颤抖着捡起手机,放大了照片。
那张脸——正是刚才在拉面馆里救了她的人。
蝉鸣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一切声响。真子站在东京夏日的街头,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