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航班上,陆沉舟开始侧写。
不是用电脑,不是用数据,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那个“隐藏者”的画像。
医生口中的“别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在系统内有一定权限,能接触到核心信息。
第二,不被他们怀疑,甚至可能被他们信任。
第三,有动机保护系统——不是出于利益,就是出于恐惧。
第四,知道密码,且有能力在医生被捕后“消失”。
顾临渊在旁边看着他沉思,没有打扰。她知道,这是陆沉舟的“狩猎状态”——当所有常规方法失效时,他会退回到最本能的推理模式,像动物追踪气味,像猎人阅读足迹。
飞机落地时,陆沉舟睁开眼睛。
“有两个人选。”他说。
“谁?”
“方主任。”陆沉舟说,“他帮我们安排了和医生的会面,知道我们的计划。而且他在最高检,权限足够。”
顾临渊皱眉:“但他是我父亲的同学……”
“关系是最好的掩护。”陆沉舟说,“而且你想想,为什么他愿意冒险帮我们?真的只是因为旧情?”
“第二个人呢?”
“苏芮。”
顾临渊愣住了。
“她……”她想反驳,但陆沉舟抬手制止。
“苏芮是法医,能接触到所有死亡案件的原始证据。张明远的尸检是她做的,她第一个发现胃里的线索。而且,她父亲是李正国的战友,她在系统内有很深的关系网。”
“但苏芮一直在帮我们。”
“太积极了。”陆沉舟说,“每一次关键节点,她都在。钢厂爆炸是她做的,安全屋是她提供的,张明远的线索是她发现的。如果她想,完全可以在过程中误导我们,甚至……清除我们。”
顾临渊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怀疑朋友,而是因为这种怀疑的合理性。
“需要验证。”她说。
“怎么验证?”
顾临渊想了想:“用密码。如果他们是‘隐藏者’,一定知道密码。我们可以设一个陷阱——假装我们快找到密码了,看谁的反应最大。”
“太明显了。”
“那你说怎么办?”
陆沉舟看向舷窗外。机场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某种加密后的信息流。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他说,“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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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市局技术科。
陆沉舟坐在一台没有联网的电脑前,编写一个模拟程序。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构建出一个虚拟的“教师2.0”控制系统界面。
“你在做什么?”顾临渊问。
“制作一个假的‘后门程序’。”陆沉舟没有停手,“假装我们可以通过张明远留下的后门,反向控制即将启动的系统。这个程序看起来很真,但实际上只是个空壳——一旦运行,会自动销毁,并发送定位信息。”
“你想用这个钓鱼?”
“对。”陆沉舟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放出消息,说我们找到了张明远的终极后门,可以在系统启动时夺取控制权。那个‘隐藏者’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行动——要么来偷程序,要么来毁掉我们。”
“太危险了。”
“但有效。”陆沉舟保存程序,加密,“而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倒计时还在继续……”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
42天06小时14分……
42天06小时13分……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越来越少。
顾临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但这次,我要当诱饵。”
“不行——”
“听我说完。”顾临渊打断他,“如果你是‘隐藏者’,你会更警惕谁?是我,一个经验尚浅的检察官,还是你,一个差点摧毁整个系统的侧写师?显然是你。所以,如果我拿着‘后门程序’,你会更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看起来像是你在背后操纵。”
逻辑无懈可击。
陆沉舟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而且,”顾临渊继续说,“如果我真的出事了,至少你还能继续。反过来,如果你出事,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轻,但陆沉舟听出了里面的依赖。
这种依赖,比任何危险都让他恐惧。
但也比任何理由都让他坚定。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我,24小时保持联系,每两小时发一次安全信号。如果中断,我会启动应急方案。”
“什么应急方案?”
陆沉舟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如果72小时内联系不上你,或者我死了,把这封信交给李正国。里面有所有的备份、计划、还有……密码。”
顾临渊接过信封,很轻,但感觉沉重。
“密码?你找到了?”
“没有。”陆沉舟说,“但我猜了一个。基于我对医生的侧写——他是个极端理性的人,极端理性的人会用最不可能、也最明显的东西当密码。”
“是什么?”
陆沉舟说了两个字。
顾临渊愣住了,然后苦笑:“太疯狂了。”
“所以可能是对的。”陆沉舟说,“但只有一次机会。用错了,系统会锁定,我们就彻底输了。”
“那……”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陆沉舟握住她的手,“我们要赢,但不能赌。要稳。”
稳。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特的讽刺感。七年来,他一直活在悬崖边缘,现在却说要稳。
但顾临渊听懂了。他不是在说计划要稳,是在说心态要稳——不要被倒计时逼疯,不要被恐惧支配,不要为了赢而输掉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彼此。
比如人性。
“我答应你。”她说。
两人离开技术科。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
分开前,陆沉舟拉住她,吻了她。
不是轻轻的吻,是深深的、用尽全力的吻,像要把这一刻刻进记忆里,刻进每一个细胞的DNA里。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气。
“记住,”陆沉舟说,“无论发生什么,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说这三个字。
顾临渊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我也爱你。”她说,“所以,我们都必须活着。”
没有更多的话。两人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像两条注定相交的线,暂时分开,为了在更远的未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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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开始了。
顾临渊“不小心”在市局食堂“透露”,她拿到了张明远的终极后门程序,可以控制“教师2.0”系统。消息传得很快——在司法系统这种地方,秘密像病毒,传播速度远超想象。
陆沉舟在暗中观察。
第一天,没有任何异常。方主任打电话来恭喜,语气自然。苏芮发消息问需不需要技术支持,态度正常。
第二天,顾临渊的办公室门锁被撬了。但只丢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文件,“后门程序”的U盘(假的)还在。
太明显了。像在试探。
第三天晚上,顾临渊加班到十点。走出市局大楼时,她感觉有人在跟踪。
不是错觉。陆沉舟在监控里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保持两百米距离,缓缓跟着她。
他立刻启动备用方案:让一辆提前安排好的出租车“恰巧”经过,顾临渊上车,甩掉了跟踪者。
但对方没有放弃。
第四天清晨,顾临渊公寓的门缝下,塞进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陆沉舟在机场接吻的照片。偷拍的,角度刁钻,但清晰。
背面写着一行字:【停止调查,否则公开。】
没有落款。
顾临渊把照片发给陆沉舟。两人在加密频道里通话。
“他们在威胁。”顾临渊说,“但没有直接动手。为什么?”
“因为还在观察。”陆沉舟分析,“如果直接动手,说明他们急了。但现在只是威胁,说明他们还有余力,还在评估我们的实力。”
“那我们怎么办?继续?”
“继续。”陆沉舟说,“但升级防护。从今天起,你搬到安全屋住。我让苏芮去接你——”
他突然停住。
苏芮。
如果苏芮是“隐藏者”,让她去接顾临渊,等于送羊入虎口。
“怎么了?”顾临渊问。
“没事。”陆沉舟说,“我来接你。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他立刻修改计划。同时,开始深入调查苏芮。
法医中心的档案是加密的,但陆沉舟有张明远留下的最高权限密码——那个老人临死前,把所有的钥匙都交了出来。
他进入系统,调出苏芮的完整档案。
表面上一切正常:医学院毕业,法医硕士,从业十二年,无不良记录,多次立功受奖。
但陆沉舟注意到一个细节:五年前,苏芮曾经申请调离法医中心,理由是“职业倦怠”。申请被驳回,她继续工作。但从那以后,她的出勤记录出现异常——每个月总有几天“病假”,但医院没有就诊记录。
陆沉舟调出那几天的全市监控(通过张明远的权限),追踪苏芮的行踪。
发现她去的地方,不是医院,而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
诊所的名字是:“心港咨询”。
陆沉舟查这家诊所的背景。注册法人是个普通心理咨询师,但资金来源……来自一个海外基金会,而那个基金会,和“文华传承”有关联。
线索开始汇集。
苏芮在看心理医生。心理诊所的资金来自腐败网络。时间点从五年前开始——正好是“教师”网络加速扩张的时期。
他继续深入,黑进诊所的电子病历系统(再次感谢张明远的密码)。
找到苏芮的病历。
诊断结果: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病因:三年前一次尸检,死者是她的高中同学,死于“自杀”,但她坚持是他杀。调查后被上级压下来,她因此产生严重心理问题。
治疗记录显示,苏芮在治疗中反复提到:“系统病了”“没人相信真相”“想离开但走不了”。
最后一条记录,是两个月前:
【患者表示找到‘同类’,感觉有希望。愿意继续配合治疗。】
同类。
陆沉舟盯着那两个字。
如果他是苏芮的“同类”,那么医生是谁?
他继续翻。在病历的附件里,发现了一封扫描的信,是苏芮写给心理医生的:
【医生:
我知道你在为谁工作。也知道你每个月向‘他们’汇报我的情况。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我现在有了同伴。一个和我一样,被系统伤害过,但还在战斗的人。他叫陆沉舟。
我想帮他。即使这意味着背叛‘他们’。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放弃了,这个系统就真的没救了。
——苏芮】
信的日期是一个月前。正好是他们开始调查“教师2.0”的时候。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眩晕。
苏芮不是“隐藏者”。她是……受害者。一个被系统伤害,然后被系统监控、被系统试图“治疗”的受害者。
她的心理医生,才是“隐藏者”。
他用治疗的名义,监控苏芮,收集情报,评估威胁。
而苏芮知道这一切,但她选择继续,选择在监控下帮助陆沉舟。
因为她在赌。赌陆沉舟能赢,赌系统能被改变。
赌注是她自己的安全。
陆沉舟拿起手机,想给苏芮打电话,但停住了。
如果苏芮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真相,可能会打草惊蛇。那个心理医生——很可能是“医生”的代理人——还在暗处观察。
他需要更谨慎。
但至少,苏芮是清白的。
这让他松了口气,但压力更大——因为这意味着“隐藏者”还在暗处,甚至可能更接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顾临渊。
“陆沉舟,”她的声音在抖,“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
“是什么?”
“是我弟弟的手指。”顾临渊几乎要哭出来,“还有一张纸条:‘下次是整只手。’”
陆沉舟的血液瞬间冰冷。
“你在哪?”
“安全屋。但我弟弟……他在国外,他们怎么……”
“系统无所不在。”陆沉舟站起来,“待在原地,锁好门,我马上到。”
他冲出公寓,开车冲向安全屋。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要动顾临渊的家人了。这是最后通牒。
而“隐藏者”,终于露出了獠牙。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离真相更近了。
因为只有真正恐惧的人,才会用这种极端手段。
而恐惧,会让人犯错。
陆沉舟要抓住那个错误。
抓住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医生”的代理人。
然后,结束这一切。
即使代价可能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