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打印出来的瞬间，陆沉舟就知道——这个案子结束了。

纸张温热，带着激光打印机特有的、微焦的气味。他抽出那叠A4纸，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一页的结论栏：

【嫌疑人：周正明，42岁，市立图书馆管理员】

【侧写匹配度：94.3%】

【预测行为：下次作案将在72小时内，地点为城西废弃纺织厂三号仓库，时间偏好凌晨1-3点】

【建议行动：立即布控】

会议桌对面，刑侦支队的王队已经站起身，手机贴在耳边：“……对，三队现在就去纺织厂，便衣布控，不要打草惊蛇……”

陆沉舟没有听后面的部署。他摘下细框眼镜，用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这是他的习惯——案件闭环后的仪式感。镜片上的微尘在灯光下显形，又在他的擦拭下消失，像那些被他从数据迷雾中揪出的罪犯。

“陆老师，神了。”王队挂断电话，搓着手走过来，脸上是破案前的亢奋，“监控组刚确认，目标今天下午确实去纺织厂附近踩过点。跟您预测的一模一样。”

“只是概率。”陆沉舟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绝对的清晰，“94.3%，还有5.7%的误差空间。行动时请注意。”

“明白明白。”王队笑，“您那0.7%的平均误差率，全市局都知道。”

0.7%。

陆沉舟喜欢这个数字。它理性、节制，像一个完美的圆周率切片。他起身收拾东西——笔记本电脑、光谱分析仪、那叠已经完成使命的侧写报告。动作精准，没有多余。

“对了陆老师，”王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下周那个特大跨境诈骗案，检察院那边派了顾问过来。专案组第一次碰头会，您得来。”

“日程助理会同步给我。”

“这次不太一样。”王队压低声音，“来的是顾临渊。”

陆沉舟拉上公文包拉链的动作，顿了0.5秒。

“谁？”

“顾临渊。检察院新上的明星检察官，听说直觉准得吓人，好几个悬案都是她靠‘感觉’找到突破口的。”王队语气里带着同行间微妙的调侃，“上头说要‘学科融合’，让咱们科学的侧写，跟她那套……嗯，玄学，碰一碰。”

陆沉舟没有接话。他脑海中已经调出数据：顾临渊，28岁，政法大学本硕连读，毕业后直接进入市检察院，三年内主办案件定罪率98.4%。媒体称她为“直觉女神”，业内评价两极分化——欣赏者赞她突破思维定式，批评者说她依赖主观臆断。

不科学。

但98.4%的定罪率，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认真对待的数据。

“知道了。”陆沉舟说。

---

一周后，专案组会议室。

陆沉舟提前十二分钟到达。这是他的另一个习惯——足够熟悉环境，又不至于浪费等待时间。他选了长桌侧面的位置，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处于权力焦点的中心。

打开笔记本电脑，连接投影，调出案件概要。动作流畅得像一段重复了千遍的代码。

人员陆续进场。经侦的、网安的、刑侦的，彼此点头寒暄，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复印机炭粉的味道。陆沉舟没有参与交谈。他在观察——谁坐在了主位两侧（权力亲近者），谁一直在看手机（注意力分散），谁在悄悄调整领带（紧张）。

所有行为，都是数据。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陆沉舟没有抬头，他的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时间——14:29:45。比通知时间早十五秒。一个守时，但不刻意提前的人。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抱歉，路上有点堵。”

声音不高，清冽，像某种瓷器轻轻相叩。没有刻意的甜腻，也没有强撑的硬朗。就是一个……准确的声音。

陆沉舟抬起了眼。

顾临渊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她穿着检察官的标配西装裙，但没打领结，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松着。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那是陌生人之间的标准确认时长——然后走向唯一空着的座位。

巧合的是，就在陆沉舟斜对面。

陆沉舟重新低下头，看屏幕。但他的余光，那个经过专业训练、能同时追踪三个移动目标的视野边缘，正在自动收集数据：

身高：165-167cm（根据行走步幅估算）

体重：50-53kg（骨架纤细，但档案盒持握姿势显示核心力量不弱）

惯用手：左手（档案盒用左臂夹持，右手推门）

微表情：进入陌生环境后，目光快速扫过出口、窗户、人员分布（安全意识强）

服饰细节：西装袖口有轻微磨损，鞋跟侧边有刮痕（高频行走，非坐办公室型）

香水：无。但有极淡的……墨水味？某种老式蓝黑墨水的特殊气息。

数据流无声滑过他的意识界面。像呼吸一样自然。

会议开始。王队介绍案件，一桩涉及数百名受害人、跨境资金流转的特大诈骗案。证据繁杂，但关键人物关系网络始终模糊。

轮到陆沉舟发言。他起身，走到投影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关系图中央。

“根据现有通讯记录和资金流向，我做了初步行为侧写。”他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尸检报告，“主谋在这里——代号‘教师’。年龄35-45岁，有实际教育或培训行业背景，声音有权威感，擅长话术构建。他的两个副手，‘会计’和‘联络员’，分别负责……”

逻辑清晰，推论严密。他用了十二分钟，将一个模糊的犯罪团伙，拆解成数个可被识别、可被预测的行为模型。

会议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声音。所有人都跟着他的红点，在迷宫中穿行。

讲完最后一页，陆沉舟习惯性地停顿，等待提问。

“陆老师。”声音从斜对面传来。

顾临渊没有举手，只是微微向前倾身。她的手指按在陆沉舟刚分析过的资金流向图上，指尖正好点在那个代号“教师”的模糊头像上。

“您这个侧写，是基于他们过去的行为数据，对吗？”

“是的。”

“那如果，”顾临渊抬起眼，看向他。她的眼睛是某种深琥珀色，在会议室的冷光下，像某种温润的矿石，“‘教师’在上个月遭遇了一次重大个人变故呢？比如亲人去世，或者自己确诊了重病。这种变量，会改变您侧写模型里的行为预测吗？”

会议室静了一瞬。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这是一个好问题。一个触及侧写学边界的问题。

“理论上，重大个人危机会导致行为模式突变。”他回答，“但此类变量无法被预先纳入模型，除非有明确证据。”

“所以侧写只能解释‘常态’，无法预测‘突变’？”

“侧写基于概率。突变是小概率事件。”

“但小概率事件一旦发生，”顾临渊轻声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现实。”

她说这话时，手指依然点在那个头像上。陆沉舟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颜色，甲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个注重实用、厌恶冗余细节的人。

“我同意。”陆沉舟说，“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而不是假设。”

“证据……”顾临渊收回手，靠回椅背。她忽然笑了一下，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有时候，证据自己会来找你。只要你愿意听。”

这句话太不科学了。太“直觉派”了。

陆沉舟应该感到不适。他毕生建立的学科尊严，正在被一种近乎玄学的方法论挑战。

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的笑容消失，看着她重新低下头，用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很快，笔画有些飞扬。他的大脑自动记录下这个新的数据点：左手书写，笔迹与性格中隐藏的非线性特质相符。

会议继续进行。轮到顾临渊介绍检察院掌握的证据链。她站起来，没有用投影，而是直接从档案盒里抽出几张照片，贴在白板上。

“这是我们从其中一个嫌疑人家里搜到的。”她指着照片上一本摊开的书，内页边缘写满了细小的字，“看起来是读书笔记，但你们看这个——”

她放大照片的一角。在段落间隙，有几行看似随意写下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第一眼像是页码标注，但频率太高了。”顾临渊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陆沉舟脸上，“陆老师，如果是您，会在同一页书的边缘，写下七个不同的‘页码’吗？”

陆沉舟凝视那些字迹。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匹配模式：数字长度、字母出现频率、排列的随机性……

“不会。”他说，“这是密码。”

“我也这么觉得。”顾临渊点头，“而且是一种非常私人的、基于特定文本的密码。要破译，我们需要知道钥匙——也就是他参照的那本书。”

“你们找到原书了吗？”王队问。

“没有。嫌疑人家里有上百本书，但这本不在。”顾临渊停顿了一下，“但我大概知道是哪本。”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他的笔迹，在这里，”她指向照片上某个单词的连笔方式，“有一种不自觉的模仿痕迹。我查过他大学时期的借阅记录，有本书他反复借了三次——海明威的《老人与海》。而海明威的写作风格，恰恰是这种短促、省略、大量使用连笔的……”

她还在解释，但陆沉舟已经听不清了。

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逻辑上完全成立——而是因为，在她说“我大概知道是哪本”的那个瞬间，陆沉舟感觉到了一种异常。

他的心跳。

准确地说，是心跳监测手环传来的轻微震动。他设定的阈值是静息心率超过100次/分钟时提醒。此刻，手环正在他腕上，以一种平稳的频率，震动着。

陆沉舟低下头。

手环屏幕显示：【当前心率：112次/分钟】

他重新看向顾临渊。她正侧身对着白板，用马克笔圈出几个关键词。颈侧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会议室顶灯的光落在她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112次/分钟。

这不可能。他刚结束二十分钟的专业陈述，处于完全冷静状态。室内温度适宜，没有噪音干扰，没有突发威胁。

没有任何理由，心率会突破静息阈值。

除非……

他迅速在脑内排查：咖啡因摄入（今天只喝了一杯，在上午）、睡眠质量（前一晚睡了6.5小时，在正常范围）、潜在疾病（上月体检一切正常）。

所有变量都被排除。

只剩下一个无法解释的异常数据点：在她说出那个推断的瞬间，他的自主神经系统，出现了非理性反应。

顾临渊讲完了。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王队开始部署任务。

陆沉舟沉默地坐下。他打开电脑上一个隐藏文件夹，新建一份文档，命名为：【异常数据记录_日期】。

然后在第一行输入：

【观察对象：顾临渊（检察院顾问）】

【接触时长：34分钟】

【异常现象：对象进行逻辑推断时，观察者（本人）出现无诱因心率升高（+28次/分钟），持续时间约40秒，随后缓慢回落。】

【可能假设：

1. 环境因素（待排查）

2. 对象声音频率触发潜在生理反应（待测试）

3. 推断内容与本人潜意识认知产生共鸣（概率低）

4. 系统误差（概率极低）】**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屏幕上，光标在“系统误差”后面一下下闪烁。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顾临渊刚才说的那句话——

“但小概率事件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的现实。”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移动光标，删掉了第四条假设。

【可能假设：

1. 环境因素（待排查）

2. 对象声音频率触发潜在生理反应（待测试）

3. 推断内容与本人潜意识认知产生共鸣（概率低）

4. 未知变量介入（需进一步观察）】

保存。加密。关闭文档。

会议正好结束。人们起身，椅子拖动声、交谈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顾临渊收拾好档案盒，朝门口走去。经过陆沉舟身边时，她稍微停了一下。

“陆老师，”她说，“关于那个密码，如果您有时间，我们可以单独对一下细节。”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电脑屏幕上。虽然文档已关闭，但屏幕反光里，还残留着最后几行字的模糊倒影。

陆沉舟“啪”一声合上电脑。

“可以。”他说，“我的日程助理会联系你。”

顾临渊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陆沉舟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会议室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和声。然后，他抬起手腕，再次看向手环。

心率已经回落到86次/分钟。

正常值。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7%的误差率，那个他引以为傲的、象征绝对理性的数字，在刚才那40秒里，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而裂口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身上有墨水气味、说话声音清冽的女人。

陆沉舟站起身，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

手环屏幕在昏暗的会议室里，幽幽地亮着最后一下：

【今日压力指数：轻度升高】

【建议：深呼吸，适当休息。】

他关掉提醒，推开门，走进走廊明亮的光里。

呼吸平稳。

步伐精准。

心跳，86次/分钟。

一切看起来，都还在控制之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刚刚建立的【异常数据记录】，像一颗被悄悄埋进雪地的种子。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苏醒。

第一章：误差率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