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墨参军的第二个月，敌军借着夜色发动突袭，阵地前沿的防线被撕开一道缺口，炮火里满是惊慌的呼喊。他彼时正守在左翼战壕，见战友们节节败退，二话不说抄起刺刀就冲了出去。

子弹在他身侧织成火网，他却像浑然不知危险，踩着尸体堆往前冲，刀锋砍卷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徒手与敌人扭打。混乱中，一枚炮弹在他不远处炸开，气浪将他掀飞，额头撞在石头上，鲜血糊住了眼睛，他却只是抹了把脸，依旧嘶吼着往前。

这股不要命的狠劲，恰好被亲临前线的大帅陆元洪看在眼里。陆帅指着硝烟里的沈今墨，对身边副官道：“这小子，有种。”

突袭被击退之后，陆元洪又因他作战沉稳有谋略，短短半年里，竟一路擢升为军部少尉，成了陆元洪身边的亲信。

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再遇见她。

那是十月的一天，沈今墨随陆元洪外出应酬，出门的时候，见陆元洪身边贴了个身姿曼妙的女子，火红的旗袍裹在身上愈发显得雍容华贵，开车门的手就那样顿在半空中。

“婉初？”

女子闻声，转过身礼貌一笑，眼中并无半分涟漪。

“你们认识？”陆元洪看了看两人，问。

“同乡而已。”苏婉初垂眸，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沈今墨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直到下车时，他看着陆元洪亲昵地扶着苏婉初的腰，才发现自己的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

沈今墨私下向司机打听，才知她现在的身份是陆元洪的如夫人。

司机告诉他，陆帅远房有个叫顾城的亲戚，一直想通过陆帅打通关系将自家生意做到北平，可陆帅瞧不上他的作派，认为他心术不正，屡屡拒绝。但有一回，顾城在北平偶然救了个落水女子，抬头一看，竟和陆帅的亡妻有八分相像。他便动了歪心思，花言巧语诱骗苏小姐说要娶她，结果婚礼当晚就把人送到了陆帅面前。陆帅自亡妻去世后，这些年一直在到处找寻与她相似的女子，顾城这一招，算是掐准了陆帅的软肋，一击即中。

她彻彻底底被人利用了。

沈今墨顷刻间心如刀绞，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看她笑话，还是骂她活该，只恨不得拿刀将顾城碎尸万段。

宴席上，陆元洪和江南六省的王岳老督军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而婉初干坐在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赔笑，在沈今墨眼里无比难受。

趁她如厕的时候，将她堵在墙角。

“你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他伸出手拂上女子的脸。

没想到她却甩开他，一脸骄傲：“沦落，怎么会，我因祸得福，对现在的生活可是满意得很呢，倒是你，真是阴魂不散啊。”

“哦。”女子又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明白了，你是想巴结我，让我在陆元洪面前美言几句吧。”

陆元洪还想说什么，却发觉言尽词穷。

回去后没几天，沈今墨就被提任第一军统带，据说得到了如夫人沈婉初的极力推荐。

远远地，沈今墨看着操练场外的婉初，不知该哭还是笑。

半年后，婉初欲回北平探望父亲，怎奈陆元洪军务缠身，脱不开身，思虑之下，派了亲信沈今墨陪同。

和熟悉的人踏入熟悉的故土，一切风光如旧，但却早已物是人非。

正值春暖花开的四月，杨柳如丝，处处飞花。原来醉仙楼的位置被顾城重新装修换了新招牌，鎏金的招牌在春日暖阳里晃得人眼晕，门口迎客的伙计穿着簇新的青布褂子，比从前醉仙楼的排场阔气了数倍。

婉初的父亲现在住在陆元洪送的豪华别墅里，坐落在人烟稀少的郊外，婉初还请了一堆下人随时侍候着。

苏父的病在顾城的治疗下差不多痊愈了，只是，神色憔悴，仿佛比之前更瘦了。看到婉初，两只干枯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拉着女儿问长问短，笑得合不拢嘴。可，注意到身边戎装挺立的沈今墨时，怔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忍了回去。

在家住了几天，就要起程回去了。

临别时，苏老爹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女儿婉初的手，他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心吧，这儿不愁吃穿，佣人伺候着，日子好得很。”

晚风卷着江畔的水汽吹来，却吹不淡苏老爹眼底的孤独和凄凉。

婉初鼻尖一酸，刚要开口说些什么，老爹却先松了手，转过身颤巍巍地挪到沈今墨面前，苏老爹拍了拍他的胳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满心的愧疚道：“你别恨婉初，这孩子也是命苦。从小跟着我吃了太多苦，挨过饿、受过冻，就盼着能过几天安稳日子。都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没用，身子骨不争气，拖累了她，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才走了这条路啊。”

说罢，他又重重地拍了拍沈今墨的手背，那力道里，一半像是托付，一半像是说不尽的无奈。

沈今墨点点头。

但是回程的路上却出了意外。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