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医院的墙壁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膜，紧紧裹住许琬泱的呼吸。陆知予陪她坐在冰凉的长椅上，一个劲儿的跟她说着不会有事。

陆知予“没事的没事的啊，你要相信何洛洛的水平。”

许琬泱的女儿是早产，体质弱，她也一直都是精心照料的。本来这是一个安逸的午后，许琬泱下午没课，不用去学校上班。她刚陪女儿玩了一会儿，小丫头突然昏厥了。

抢救室的等灭了之后，许琬泱立刻用手抹了抹眼泪，冲了上去。何洛洛摘掉了口罩，脸色有些凝重。

何洛洛“米糕这是室间隔缺损，现在情况很严重了，已引发中度肺动脉高压。”

何洛洛“必须尽快手术，这是最后的时间窗。”

何洛洛“但是……”

许琬泱“但是什么？”

何洛洛“手术风险比较大，孩子可能下不来手术台。”

许琬泱听到后，原本紧紧锁在何洛洛脸上的视线，开始涣散。她鼻腔酸涩得厉害，眼眶发热，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在舌尖弥漫。

何洛洛“再想想吧，如果想好手术，三天内就安排。”

说完，何洛洛看向了一旁的陆知予，眼神示意让她好好陪着许琬泱，顺便再想想办法。

晚上，单人病房里的灯光调到了最暗，只在墙角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仪器的轮廓。各种监护仪规律的、低低的嗡鸣声，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屏幕上，代表着米糕心跳的绿色波形线，一下，又一下，平稳而固执地跳跃着，像暗夜里一朵倔强开合的小小花苞。

许琬泱趴在病床边的栏杆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儿，满眼都是心疼。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高跟鞋的滴答声，声音越来越近。

杨蔓提着东西走了进来，她走近放下东西，来到许琬泱身边，用最小的声音说到：

杨蔓“吃点东西吧，你的身体不能再垮掉了。”

许琬泱摇了摇头，浸满眼泪的眼眶再也装不下了，泪珠一个接着一个滴落了下来。

杨蔓心疼的拿起纸巾给许琬泱擦了擦，然后将她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

“她的情况其实比报告上要严重”何洛洛的这句话在姚琛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他放下了手里的报告，决定出去找许琬泱。

刚出门姚琛就碰到了江蔗舟，姚琛没有在意她，倒是江蔗舟好奇的偷偷在后面跟了过去。

姚琛来到病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走了进来。杨蔓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许琬泱的前男友。

姚琛“小姨，我找许琬泱聊两句。”

杨蔓“好啊，太好了。”

说着，杨蔓便把许琬泱拉了起来，往前推了推。她是真心喜欢姚琛这孩子，当年两个人分手，杨蔓知道原因后是理解许琬泱的，但她更希望的是将来有一天两个孩子能谈开，和好。

姚琛“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许琬泱听到后，把头别了过去，用手擦了擦眼泪，但她依旧嘴硬。

许琬泱“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琛“她也是我的孩子。”

许琬泱“谁跟你说是了。”

姚琛“分手那天我们都喝多了，然后干了什么你不会什么都不记得的。”

许琬泱沉默了，她深吸一口气，视线飘向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在从那片虚无中汲取说出往事的勇气。

许琬泱的父亲一直好赌，家里的钱都被他败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酒喝多了就耍酒疯，对着许琬泱的母亲撒气，拳打脚踢。最终，母亲忍受不了，上吊自杀了。

许琬泱觉得当时自己的处境根本配不上姚琛，她也怕连累姚琛。为此，她提了分手。当对方问她理由时，她脱口而出的不爱就是假话。

许琬泱怀着米糕七个多月的时候，某天晚上，父亲回来了，带着一身能把人熏晕过去的劣质白酒气，和那种熟悉的、让她骨髓发冷的、输光一切后特有的狂暴。

许宏建站在门口，身形被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拉成一道歪斜狰狞的黑影。他五十出头的年纪，却已被酒精和赌博掏空了身子，眼袋浮肿，脸色蜡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此刻正浑浊地、直勾勾地瞪着许琬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某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琥珀时间.群众演员许宏建：“钱呢？家里还有没有钱？把钱拿出来！”

许琬泱.“爸……家里哪还有钱？上周……上周不是都……”

琥珀时间.群众演员许宏建：“放屁！”

琥珀时间.群众演员许宏建：“你妈死的时候肯定给你留了！你藏起来了！是不是？拿出来！老子翻本……就差一点！就差最后一点！”

许宏建一边嘶吼，一边开始在房间里胡乱翻找，动作粗暴。抽屉被整个拉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倾倒一地；衣柜门被扯开，几件旧衣服被胡乱扔出来；连床垫都被他掀开一角。

许琬泱看着父亲像疯狗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肆虐，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不是第一次了，可每一次，那种被绝望啃噬的感觉，都新鲜得如同第一次。

突然，许宏建伸手要来抓许琬泱，动作如此粗野。许琬泱惊恐地往旁边躲，脚下却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她惊叫一声，双手本能地死死抱住肚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侧摔下去。

许琬泱.“呃——”

许琬泱右腹侧重重撞上了坚硬的木头桌角，一声短促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挤出来的痛呼。

紧接着，剧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不是皮肉的撞痛，是更深、更可怕的，从子宫深处爆开的撕裂感，像有一只手在里面猛地攥紧，拉扯，要拽断什么。冷汗“唰”地一下冒出来，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许琬泱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大口大口抽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尖锐的痛楚。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汩汩地从腿间涌出，迅速浸湿了裙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漫延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颜色刺目。

许宏建就站在两步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深色痕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醉酒后的麻木和一种奇异的茫然。他离开时甚至还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含混不清，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清清楚楚扎进许琬泱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琥珀时间.群众演员许宏建：“早知道……当年就把你卖掉了……女孩子，也能抵三万……”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是楼下大门被甩上的巨响。只剩下许琬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身下血液不断漫延开来的、令人心悸的濡湿感。

冰冷，疼痛，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将许琬泱吞噬。她颤抖着手，摸向不远处的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她所剩的最后那点力气，拨通了小姨的电话。

后来，许琬泱养好了身体，孩子也出院后，怕许宏建再闹事，她便带着孩子出了国。在国外一年后，她得知许宏建因酒驾出了车祸，身亡了。她也这才松了口气，要不然她这次也没有回国的勇气。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人也不在了。但许琬泱却还是有了很深的阴影，时不时还会做噩梦。

许琬泱“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应该早点出国，这样米糕就不会早产了。”

许琬泱的语气很平，平的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而姚琛听的却满是自责，他想如果当时他在许琬泱身边，是不是就有太多事情不会发生了。

姚琛“我明天去和洛洛讨论一下手术方案。”

许琬泱“我相信你们。”

姚琛“那……我们，可以复合吗？”

姚琛“我们重新开始一起给米糕一个完整的家，我缺席的这三年我后面一点一点补上。”

姚琛“给我个机会好吗许琬泱。”

问题问出来了。悬在半空，像一把等待审判的钥匙。

许琬泱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姚琛的话语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内心的堤岸。委屈、辛酸、后怕……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地翻腾、膨胀，堵住了她的喉咙，灼烧着她的眼眶。

许琬泱向前，她的额头重重地抵上姚琛的胸膛，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哭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揪住了姚琛腰侧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靠的浮木。这哭声，就是她的答案。

姚琛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一种近乎灭顶的酸楚与疼惜席卷了他。他悬在半空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坚定地落下，紧紧环住了许琬泱颤抖不止的脊背。另一只手，抚上许琬泱埋在自己怀里的后脑勺，手指深深插入她柔软的发丝，将她更紧、更安全地按向自己心口。

这一切，全部被躲在不远处的江蔗舟看在眼里。

陆知予“干嘛呢？”

江蔗舟“陆……陆医生。”

陆知予“大晚上的没事就去睡觉，在这坏吓人的。”

江蔗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说着，江蔗舟转身小跑离开了。其实陆知予早就知道她在偷看了，要不是自己也在看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她早就吧江蔗舟拎走了。

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