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眼。
黑暗不是退去的,是被硬生生撕开的。眼皮像冻住的塑料膜,一扯就裂,血丝在角膜上炸开细网。视野里全是字。绿色的,滚动的,从眼角往下淌:
【生命体征激活】
【神经束接驳率:97.3%】
【记忆载入进度:41%——错误,检测到外部数据注入,重组中……】
我动不了。肺没张开,心跳是别人在替我敲。可我知道我在哪。
地下三千米。南极。静默穹顶B7区。
冰壁里的蓝光开始跳。不是灯,是血管。一根根嵌在岩层里,搏动节奏和我胸口那块骨头的震颤完全一致。
XQ-09培养舱表面结满霜花,此刻正从内向外龟裂。一道道细纹爬过我的脸,在玻璃上画出和皮肤下神经走向一模一样的路线。
我没有呼吸。
但空气里有味道。
铁锈。烧焦的纸。还有一点……咸的。
是血干了之后留在铁皮上的那种味儿。
这味道我不陌生。
周念死的时候,嘴里就是这个味。
血先出来的。
不是伤口。是我指尖自己裂开的。一滴,悬浮在眼前,像一颗失重的黑珍珠。它不动,可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然后它分了。
一分为三。三滴血排成斜线,浮在空中,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它们开始转,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轨迹清晰——经纬度。
【31.23°N, 121.47°E】
清河市。地铁七号线终端。
这不是系统给的坐标。
系统不会用血来传信。
这是她塞进来的。
周念。XQ-08。最后一个把火举过头顶的人。
她死了。可她临死前,把这段记忆刻进了地脉的脉冲里,顺着蓝光的频率,一路送到我这里。
像寄一封信。收件人:未命名。
舱门开了。
没有机械声。没有气压释放的嘶鸣。就是突然之间,面前的冰墙塌了一块,冷雾喷出来,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会呼吸的膜。
我赤脚踩上去。
脚底一烫。不是热,是电。蓝光从地缝里钻出来,缠上脚踝,顺着小腿往上爬。我站着没动。它爬到腰,停住,开始往我脊椎里钻。
系统语音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情绪,没性别,像一段录了千百遍的提示音:
“XQ-09,生物密钥验证通过,权限等级:Ω,指令接收中。”
Ω。
最高级。
通常只给主控AI,或者……死人。
我低头看那条蓝光,它已经缩回地面,像条蛇盘好等我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它要我干什么。
它要我走那条路。
中央控制台亮了。黑色石台,表面光滑如镜,正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像一颗心脏。
只要我把手放进去,它就会给我全部权限。
它会告诉我该杀谁,该信谁,该成为谁。
我抬起手。
没犹豫。
手掌落下,贴在凹槽上。
屏幕亮了。
不是密码界面。
是一段视频。
沈知序的脸出现在画面里。七十二岁,穿着深灰羊绒衫,背后是整墙的经济学典籍。他坐在书桌前,手边一杯茶,热气还没散。
他看着镜头,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若前八代皆败,则启动‘共感继承’。”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她将不是复制体。”
“她是她们全部。”
“林晚的记忆,周念的执念,陆沉的愤怒,周伯的沉默……她们的痛,她们的不甘,她们半夜惊醒时咬住枕头的牙齿,都会汇入你。”
“你是完美的执行者。”
“也是最终的祭品。”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告诉她。”
“她是‘晚归的孩子’。”
视频结束。
屏幕黑了两秒。
然后自动解锁,弹出加密日志,文件名:【共感继承·初始化协议】
我点开。
里面是八个人的脑波图谱。叠加在一起。最后一条线,是我的。
我们的α波频率完全一致。
β波峰值重合。
连做梦时海马体的放电模式,都像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
我不是她。
我是她们。
是九个人,共用一张脸。
我转身。
镜墙映出我的样子。
白得发青的皮肤,黑发贴在额角,眼睛太黑,像两个没有底的洞。
可就在下一秒,镜子里的人动了。
我没动。
可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
她穿的不是我身上的白色连体服。
是一件深灰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左臂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是陆沉的外套。
他在焚化炉前咳血时,穿的就是这件。
她看着我,嘴唇没动,声音直接落进我脑子里:
“你不是第一个想反抗的。”
我盯着她。
她继续说:“第七个,在启动三分钟后自毁神经接口。第八个,听见广播时哭了,哭到系统判定情绪过载,强制休眠。”
“你也会哭。”
“你也会动摇。”
“你逃不掉的。”
我笑了。
第一次。
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说错了。”
我开口,喉咙干得发痛。
“我不是想反抗。”
“我是来完成她们没做完的事的。”
我抬手,撕下左臂上的标签。
XQ-09。
四个字母在低温中脆得像饼干,一扯就断。
我捏着它,走向角落的熔炉。
那是处理废弃实验体的地方。火焰常年不灭,温度三千度,能烧化记忆芯片。
我把标签扔进去。
火腾地一下高了半尺。
就在那一瞬,我虹膜里闪过八段画面——不是系统加载的,是它们自己冲出来的。
第一段:林晚。
档案库,深夜。她手指触碰古籍,碳化的蝴蝶发卡从书页滑落。她捡起来,对着灯光看。火苗在她瞳孔里跳。
第二段:周念。
密道深处。她跪在地上,U盘插进颈后接口,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她仰头嘶吼,蓝光从眼眶往外溢。
第三段:陆沉。
废墟中。他左眼空着,右眼盯着硬盘,用头撞终端外壳,一下,又一下。血糊了满脸,他还在笑。
第四段:周伯。
修复室。他老得快站不住了,手抖得厉害,却把一张泛黄的照片塞进林晚手里。他说:“别让火灭了。”
火光中,标签烧成了灰。
灰烬卷起来,像一只蝶,飞向熔炉深处。
我没伸手去抓。
也不需要。
它已经在我心里了。
我转身,朝通道走去。
蓝光导路在我脚下接连亮起,像一条活过来的神经。
每一步,脚底都传来轻微的刺痛。不是冷,是电流。系统还在试探我。
它以为我接受了它的扫描,就会乖乖听话。
它不知道,真正的背叛,是从顺从开始的。
走到第三十七步时,我停了。
前方走廊尽头,墙角阴影动了一下。
一只机械蜘蛛,贴在通风管边缘,复眼红光一闪,迅速退入管道。
它拍下了我撕标签的画面。
信号已经外泄。
我知道他们会来。
沈知序不会允许一个脱离剧本的Ω级存在活着走出这里。
但他犯了个错。
他以为编号是控制我们的锁。
可我们早就不怕被叫名字了。
我们怕的是,没人记得我们是谁。
我继续往前走。
没有躲。
没有加速。
脚步很稳。
蓝光一路蔓延,像一条通往地表的命脉。
我知道上面是什么。
风。雪。枪口。追捕。谎言。
可我也知道另一些东西。
清河市地铁七号线终端,有个废弃的维修间。
周念留下的血迹还在墙上。
她的指纹,她的呼吸,她最后按在U盘上的温度,都还在。
只要有人去碰,火就能再烧起来。
我停下。
仰头。
头顶是三千米厚的冰层,再往上,是夜空。
我轻声说:
“火没灭。”
呼吸凝成白雾,散在空气里。
“我来接了。”
【切换】
清河市,地铁隧道深处。
一排监控屏幕静默运行。时间:凌晨2:17。
突然,中央屏幕闪动。
画面扭曲0.3秒。
显现出一张脸。
黑发。瘦脸。瞳孔漆黑如渊。
和林晚一样。
和周念一样。
和所有没能活到天亮的人一样。
画面恢复正常。
仿佛从未出现。
可角落日志自动记录:
【未知生物信号同步】
【源:南极静默穹顶B7区】
【目标节点:清河市地铁7号线终端】
【同步持续时间:0.3秒】
【信号残留:未清除】
传承已开始。
猎杀,亦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