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嘴里,像吞了一嘴碎玻璃。我趴在地上,耳朵里全是雪层下沉闷的响动,还有监测仪那该死的滴滴声——它还在工作,可心跳已经快跟不上节奏了。背部撞断的那根树枝扎在脊椎上,一动就抽着神经疼。手指冻得发僵,指甲盖泛紫,但我还是把药囊往怀里塞了塞,胶片贴着胸口,隔着湿透的内衣能感觉到一点微弱的体温。
手机是半埋在雪里的,屏幕裂成蛛网,光却还亮着。
又震了一下。
我用袖口蹭掉冰碴,看清那行字:“快跑。”
G.C.Y.
顾承砚。
他不是让我烧掉《寒桐集》第三册吗?现在又让我跑?前后不过几分钟。他在玩什么?
我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紧。十年前也是这样。他一边对律师说“销毁所有信件”,一边回头问我晚饭想吃什么。语气平常得像在问天气。我那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现在也一样。我不信他。也不敢信。
我把手机关了,顺手抠出SIM卡,扔进雪里。电池留着,但不装回去。不能开机,可也不能彻底断电——万一有新消息呢?哪怕是个陷阱,我也得知道是谁布的局。
我撑着膝盖爬起来,腿陷在雪里,拔出来时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风太大,睁不开眼,只能眯成一条缝往前挪。山路早就没了痕迹,雪盖住了一切。我靠着记忆走——昨晚翻过疗养院结构图,知道西岭有间废弃护林站,砖木结构,单层,靠山背风。如果能撑到那儿,至少能喘口气。
可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后脑磕到树桩,眼前炸开一片白光。我想吐,但胃里空的,只呕出一口酸水。背上那道伤彻底裂开了,热乎乎的血渗出来,转眼就被冷风冻成硬壳。我咬牙爬行,指甲抠进冻土,终于摸到一块歪斜的木板——是门。
我用肩膀撞开。
门轴“嘎吱”一声,像是垂死人的叹息。
屋里一股腐烂味扑面而来,混着铁锈和霉菌的气息。屋顶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墙角堆着朽木,炉膛空着,旁边有个生锈的应急灯。我反手关门,背抵着木板滑坐下去,牙齿打颤,控制不住地抖。
太冷了。
湿衣服贴在身上,像裹尸布一样吸走热量。我解开风衣,想拧掉点水,手指却不听使唤。监测仪还在响,声音比刚才更慢,屏幕闪着红光:“电量不足,心率异常。”
我看了眼手腕。这玩意是我住院时戴上的,医生说要远程监控恢复情况。我以为是关怀。现在才知道,它是个信标。
只要联网,他们就能定位我。
我立刻伸手去摘,可扣带卡住了,冻僵的手指解不开。我急了,抓起旁边一根铁条,对着腕部猛砸。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第三次才崩开,监测仪飞出去,撞在墙上,屏幕裂了,但灯还闪。
我爬过去,抠出电池。
屋子里最后一丝光源熄灭。
黑暗瞬间吞没一切。
我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风雪拍打门窗的呜咽。我闭着眼,等眼睛适应黑暗。渐渐地,借着屋顶漏下的微光,能看到屋内轮廓——一张破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张泛黄的地图,写着“西岭林区巡护路线”。
我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信号:1格。
离线邮箱自动刷新。
新邮件。
发件人:G.C.Y.\
标题:空白\
正文:我在你前方三百米,别开灯。
我手指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进雪堆。
顾承砚?
他来了?
三百米……不到四分钟的路程。他没进屋,也没联系我,只说了这一句。是怕暴露?还是……在等我犯错?
我脑中闪过他办公室的画面。灯光冷白,他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手里拿着那份被撕碎的病历。“沈知意,你告诉我,这些资料是怎么流出去的?”他眼神平静,像在审一个无关紧要的下属。
可我知道那些资料在哪。是我亲手扫描、加密、上传到匿名节点的。为了查《寒桐集》背后的走私链。为了查林婉儿父亲的死因。
我没说。
我只说:“我不知道。”
他不信。
后来视频曝光,监控显示我深夜进入档案室,手里拿着U盘。时间线全被篡改。我辩解不了。
他看着我,说:“我以为你不一样。”
我笑了下,没说话。
现在他又来这一套?一句“别开灯”,就想让我相信他还站在同一边?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突然涌上来。
刚流出眼眶,就在脸颊上冻住了。
我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然后,我关机,把手机塞进内衣夹层,和胶片放在一起。
不碰电子设备。不发出任何信号。
我打开背包,取出《寒桐集》第三册。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是我修了整整七个月的成果。纸页间还夹着那封旧信——“知意,明日晚饭我带了你喜欢的桂花酿,别加班。”字迹温润,是他早年写给我的唯一一封手信。我一直留着,像傻子一样。
我抽出紫外线笔,照向书脊缝隙。
紫光扫过,霉斑下浮现出那串编码:GUSHI-0928。
和实验室抄下的完全一样。
林婉儿父亲的藏品编号。顾家走私的第一件文物。也是整个罪链的起点。
我轻轻抚摸那行字,指尖发抖。
烧?还是不烧?
不烧,他们会杀了我。\
烧了,真相永远沉进黑暗。
我闭上眼,听见风雪中有脚步声逼近。
不止一人。
他们顺着雪地脚印找来了。
我睁开眼,把书塞进怀里,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背痛得像裂开,但我还能走。
我不烧。\
我偏不烧。
我踉跄着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雪里。监测仪没了,可身体自己在报警。肺里火辣辣地疼,呼吸像破风箱。我顾不上了。
护林站太小,藏不住人。我得换个地方。
正要挪步,忽然听见屋外雪地“咯吱”一声轻响。
有人。
我立刻蹲下,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一条缝。
风雪灌进来,吹得地上灰烬打着旋儿飞起。
一个人影走进来。
战术靴,黑色冲锋衣,脸上带着霜。他抬手抹了把脸,露出一双眼睛——瘦脸,单眼皮,嘴唇干裂。
是陈默。
研究院失踪三个月的实习生。那天我匿名上传《寒桐集》扫描件,是他帮我绕过防火墙,说:“沈老师,这种平台会留痕,我有个离线节点,安全些。”
我以为他是新人想表现。
现在看他站在这里,没拿枪,脸色青白如鬼,左腕内侧那道烙印裸露在外,断桐枝形状,边缘还在渗血。
他反手关门,声音嘶哑:“我不是来杀你的。”
我抓起墙角的铁钳,指着他的喉咙:“那你来干什么?送我下地狱?”
他没动,任由钳尖抵住皮肤。“如果你现在逃,三分钟后就会被狙击手击毙。”他说,“他们已经锁定这栋建筑的热源信号。”
我冷笑:“所以你是来提醒我?还是来确保我死得更体面?”
“我是来让你活的。”他声音低下去,“L.W.账户是陷阱。林婉儿知道你会查它——她从一开始就在等你激活。”
我瞳孔一缩。
L.W.——那个接收林父遗产汇款的代号,五年五十万瑞郎,名义是“亲属抚恤金”。我以为它早就注销了。
可现在它活着,还在反向追踪网络信号?
“你帮我绕防火墙,就是为了今天?”我声音发冷,“等我上传证据,好让你们顺藤摸瓜?”
他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不是卧底。我是被抓回来的。”
他解开外套,露出颈后一道手术疤痕,暗红狰狞,像蜈蚣趴在皮肉上。“他们给我植入追踪芯片,强迫我服役。上传证据那天,我就被重新控制了。”他指着自己的头,“我能做什么?只能按指令行事……但我偷偷改了传输路径,给你争取了七小时窗口期。”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你是双面间谍?”
他苦笑:“我是林父旧仆的儿子。他跳楼前,把我塞进顾家做园丁学徒。后来被抓去改造……我不是英雄,只是个想赎罪的人。”他撕开衣领,露出胸口一道旧疤,“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印记。”
我看着那道疤——歪斜的“林”字,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去的。
原来如此。
他们不是只对付顾家。他们对付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那你现在为什么背叛他们?”我问。
“因为我看见你上传的资料。”他说,“你没写一个字攻击顾家,只列了时间、编号、交易记录。你在用证据说话,而不是仇恨。”他顿了顿,“我父亲……他临死前也这么说。‘真相比报复重要’。”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风雪拍打屋顶的声音。
我盯着他,手指还在发抖。
“别用任何电子设备。”他突然压低声音,“他们的系统能捕捉所有联网信号——包括你的监测仪!你现在就是个活信标!”
我猛地低头看向手腕。
警报灯还在闪。
我一把扯下监测仪,抠出电池。
啪。
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我和他谁都没动。
几秒后,远处雪坡上,一点红光悄然亮起。
像一只眼睛,静静睁开。
是狙击镜的激光瞄准器。
他们找到了。
我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什么都没有。铁钳还在我脚边。
陈默缓缓起身,动作极轻。
“你帮我,代价是什么?”我在黑暗中问。
他没回头,声音极轻:“我只求你活着,把真相公之于众。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说不出名字的人。”
说完,他猛地拉开门,冲进风雪。
我听见他故意踩断枯枝的声音,听见他奔跑的脚步,听见他大声喊:“这边!她往北坡去了!”
风雪吞没了他的话。
三秒后。
两声枪响炸裂夜空。
我蜷缩墙角,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血从门缝渗进来,在雪地上蔓延成暗色溪流。
我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正死死攥着胶片。它还在我手里,没丢。
我慢慢把它拿出来,贴在唇边,轻语:“对不起,我不能再信任何人。”
泪水滑落,滴在胶片上。
我想起顾承砚曾说:“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
可现在,我说不出,也没人会信了。
我撕下风衣内衬,布料粗糙。我咬破手指,血涌出来,带着温热。我在布条上写下经纬度坐标与“GUSHI-0928”编号,字迹歪斜,像垂死者的遗言。
走出门。
风雪更大了。
我在不远处找到一棵枯树,树干中空,有个树洞。我把血布塞进去,用雪盖住。风立刻把它掩埋。
没有人会知道是谁递出的线索。
但它会到达该去的地方。
我转身回屋,靠着墙滑坐下去。
太累了。
心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监测仪没了,可我知道数值一定高得吓人。
我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可脚下一踢,碰到了墙角一堆杂物。
灰堆里,露出半张烧焦的照片。
我捡起来。
照片一角被火燎过,卷曲发黑。但画面还在——少年顾承砚站在老宅门前,穿着白衬衫,眉眼清冷。他身边站着一个女子,长裙素净,眉眼低垂。那张脸……
和林婉儿惊人相似。
我瞳孔骤缩,呼吸停滞。
这不是林婉儿。
这是她母亲。
顾承砚认识她。早在二十年前,他就认识林婉儿的母亲。
那他真的不知道林婉儿是谁吗?\
真的不知道她在复仇吗?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知情?
我捏着照片,手指发抖。
外面风雪呼啸,世界一片白茫。
可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