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得发闷。

你大约觉得,我对当年帮过我的人下手太狠。可帝王哪有不猜忌?只因他们权力太大。

对叶羽,我本没想取他性命,只是想试探他的忠心。婉月早就提醒过你们,要收敛锋芒。

后来我派他打北阙,就是要看看他是不是真心忠于北离。结果,他太让我失望——跟叛国没两样。

北阙容不下他,他才退回北离。那时候他手握重兵,人人称他战神,声望几乎盖过我。百里洛陈,换你当帝王,你怎么做?

那场仗他延迟军机。放北阙百姓我不反对,往后可以归入北离。可他放走了北阙皇后和皇室公主。

他若是肯听婉月的提醒,守住分寸,也不会落到那步结局。
百里洛陈指尖攥紧棋子,唇线绷紧。
他心里有不平,有不甘,可面对帝王这套君位说辞,无话可驳。
当年旧事,本就没有绝对对错,是猜忌、盛名、还有一句没人听进去的提醒,堆出了一场悲剧。
长久沉默后,百里洛陈抬眼,压着几十年的疑惑开口。

那林家呢?陛下,为什么?
太安帝脸上温情褪去,指尖重重按在黑子上。

林家明知婉月身子越来越差,还步步紧逼,非要皇家子嗣。

是林家间接害死了她。不是他们拿家族荣辱相逼,婉月本可以活得久一点。
他声音发涩。

我疼乐安,可这份疼,全是遗憾。就是林家逼她生嫡子嫡女,她才耗尽生机,生完就走了。

我也想过,就算乐安没活下来,婉月或许还是会死,只是能多留几年。

但我又有点庆幸,至少,她给我留下了乐安。
棋盘静了,没人落子。
百里洛陈说不出话。
他终于明白,陛下对林家冷淡、对旧臣防备、一辈子念着婉月,都不是没来由的。
皇权算计、家族逼迫、求而不得的情意,困住了他一辈子,也害了所有人。

说实话,我这么多孩子里,真适合接位的没几个。

若瑾看着还行,可他跟我一样看重名声,容不得有人压他一头。他要是登基,手里有权的兄弟姐妹,多半活不成。

尤其他亲弟弟若风,势力太大。就算一开始若瑾不想杀他,日子久了,猜忌一起,若风早晚是第二个叶羽。
太安帝声音低沉。
他见多了功高震主、君臣反目,清楚权力里没有长久温情。
若风现在拼命给兄长铺路,看着兄弟同心,其实早已埋下祸根。
百里洛陈心往下一沉。
他彻底懂了:不选若风,不选若瑾,一心扶乐安,不是偏爱,是陛下见过所有可能的结局之后,能保住朝堂、宗室、天下的最好选择。

本来,若风才是我最开始的首选。

他心慈,守礼重义,世人都说他是君子,是能安稳守城的君主。可我也得承认他有短处。

他不是没有决断、没有本事——他能谋局,也能拔剑,真要杀人他下得去手。只是他行事,永远先讲是非、讲法理、讲人情,少了帝王该有的、不顾名声也要提前掐灭隐患的狠劲。

就像早前天外天之人闯入天启,我交给他和乐安处置。我当时吩咐,能抓就抓,抓不住,绝不能放他们离开天启。

若风听进去的,只有“依律关押”。他信律法能定对错,信只要证据确凿,自有处置的道理。可我心底的意思是,若是关不住、留着便是大祸,那就只能杀,永绝后患。

陛下是要斩草除根,不让隐患留在天启,并非只想囚禁。

没错。若风尊礼法、重人心,这是他的长处。可坐在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只凭心中道义,撑不住将来所有风波。
百里洛陈抬眼。

恐怕,还不止这些吧。

没错。还有一桩事。倾城要修防水工事,怕大暴雨一来,山体塌方,大水灌进城。

乐安给我的,是一整套前后周全的法子:先派人查实,是真有险情必须筑坝,还是有人想借工程捞朝廷银子;确认要建,就挑不易被收买的人监工;还要派三方不同派系、互不隶属的人手交叉核查,防偷工减料。每一步,都想着怎么堵漏洞。

后来我问若风。他不是不懂大局,沙场之上他也会排布谋划,可他第一句话只说,这事关乎百姓安危、民心所向,必须修,派可靠官员前去督办便可。

我再问他,然后了?他便没有再多的落地安排。

他不是愚笨,也不是没有谋略——他习惯信人、信规矩能约束人,先假定前去办事的人是有心为民。

仁慈本是他长处,若无乐安放在跟前比照,他原是最合适的守城之君。可乐安连人心里的贪念、制度里的缝隙都提前算到,两相一比,他就显出不足了。
百里洛陈指尖一僵。

我想让你,帮我扶持乐安。

陛下,我……

不是帮我。是帮婉月,也是帮天启,帮整个北离。

你是从死人堆、沙场上走出来的人,该知道亡国之后,百姓是什么下场。

国师占过卦,乐安登基,国祚可延百余载,百姓能安稳百来年,难道不好?

我也算过,若是若风不继位,由若瑾登基,撑死只有百年光景。百年之后,北离必起战乱,或许就再也没有北离了。

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为北离的百姓考虑。

天机国运之事,国师也能测算?

这是齐天尘亲自卜算的结果,不会有差。
百里洛陈默然片刻,终是心头落定,郑重开口。

若是当真为了北离万民、为了天下安稳,那臣,便赌这一把。
太安帝望着棋盘,神色放缓,带着几分欣慰与无奈。

乐安这孩子不像我,心性远比我通透良善,权衡制衡之术,日后定会在我之上。

她素来懂得藏拙。我素来万般偏爱她,事事纵容,本不必如此谨慎,可她事事总留余地、藏一手本事。

想来是怕锋芒太露,惹得诸位皇子公主心生芥蒂。

旁人皆逐华服尊荣,唯独她偏爱素衣常服。也罢,她喜欢,便由着她便是。

那孩子心性端正、沉稳通透,陛下把她教得极好。

唉,说实话,我能亲自教导她的时日并不多。只是她幼时是我一手带大的,这份父女情分,终究是旁人比不了的。

镇西侯,朕心里,曾动过一个念头。我想让你家孙儿,做乐安的驸马。
话音落下,百里洛陈当即俯身跪地,态度恳切坚决。

陛下。臣的孙儿东君,担不起这份大任。他心在江湖,从无半分朝堂心思,绝非良配。
太安帝低笑一声。

哦?你竟不愿要这份从龙之功?朕说了,最终选择权在乐安。朕挑尽世家子弟供她挑选,未必就会选你家东君。只是此事,朕想提前与你通个气。若是她将来真的选了百里东君呢?

陛下,臣孙儿真的不合适。性子散漫,不拘小节,终日随性自在,邋然无状,坐不住朝堂位置,更伴不住未来女帝。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你倒一味推辞。纵使是男子,他日位居君后,也是无上尊荣,有何不可?

陛下,他真的不行。他天性纯粹坦荡,没有朝堂制衡的心眼,更不懂权术周旋,担不起辅佐国运的重担。

罢了,朕知晓了。朕会同乐安说一声。你可想清楚了?过了今日,可就再无这般机缘了。

陛下,不必了。
太安帝轻轻一叹,端起案上清茶。

好。那朕便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日那孩子若登临大统,劳你多照拂、多辅佐。
百里洛陈垂首接礼,饮尽杯中清茶。
无需多言,君臣默契已成。
随后他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宫殿,深宫落寂,棋局终了。
百里洛陈回府之后,即刻召来儿子百里乘风,将宫中棋局密谈之事尽数告知。
百里乘风闻言满脸错愕,难以置信。

父皇,我们先前定下的心思,明明是扶持琅琊王殿下,怎么忽然变了天?陛下如今要扶持的,竟是嫡公主?女子称帝,这前所未有啊。
百里洛陈神色凝重,缓缓点头。

是陛下圣心独断,储君人选,已然换成乐安公主。且为北离国祚、万民安稳,我已经应下此事。
他稍顿,又叮嘱一句。

还有一桩事,你记着。回头嘱咐东君,往后尽量少与乐安公主近身接触。

今日陛下在宫中透了心思,有意撮合东君与公主,想让他做未来君后。我当场回绝了。

那孩子性子散漫,一心江湖,根本坐不住朝堂,担不起这份重担。更何况两人素来无私情,强行捆绑,绝非良缘。

再者,那南宫春水对乐安公主心意昭然,咱们都是知晓的。南宫春水是谁?是李长生,是东君的授业恩师。

让他去和自己的师傅争一个女子,夺一位君后之位,东君做不出这种事,也万万不能做。于情于理,于礼于道,皆是荒唐。
不够看啊啊啊啊,写得太有代入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