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扬侯暗中调动府中心腹,一边彻查天外天之人冒用身份的始末,一边全力打探尹落霞的下落。
他素来疼爱这位外孙女,自幼亲看她长大,宠溺不假。可如今一场莫名风波,让整个侯府深陷危机,满门性命悬于一线,他心中焦灼万般,寝食难安。
更让他束手无策的是御前禁足之令。
侯府上下不得私交外人、不得踏出府门半步。他不敢暗中联络朝中旧部,一旦被陛下察觉,只会坐实侯府心虚畏罪、意图脱罪的嫌疑,反倒将事态推向绝境。
宫外僻静处,萧若风握着百晓堂刚递来的密卷,神色沉沉。
雷梦杀立于一侧,唏嘘轻叹。

我一直以为,落扬侯将这位外孙女视若掌上明珠,疼惜至极。
萧若风眉头紧蹙,心底满是意外与寒凉。

我亦是如此以为。可真到大祸临头,尹夫人连同落扬侯,竟决意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尹落霞。
他百思不得其解,眸色愈发幽深。

尹落霞常年行走江湖,性情洒脱坦荡,怎会和天外天的玥瑶结下渊源?二人相交至让对方唤她一声落霞姐,甚至甘愿借她身份潜入天启大典。这般牵扯,分明是将她硬生生推入绝境。

世家大族危难之际,向来如此取舍。只是终究是至亲骨肉,这般抉择,未免太过凉薄无情。
一旁的洛轩神色平静,全然不觉意外。

落扬侯府做出此举,我并不意外。此事一旦被陛下定为谋逆重罪,依北离律法,男丁一律处斩,族中女子尽数没入教坊司。

教坊司是何等地方,你我心知肚明。
雷梦杀面色一沉,眼底掠过不忍。

世家金枝玉叶,一朝沦落至此,便是终生尽毁。此生无缘正妻名分,即便屈身为妾,也需看人脸色苟活。往日恭敬相待的权贵长辈,皆可随意折辱,终身无翻身之日。

所以对侯府而言,舍弃一人保全满门,是最冷血、也最稳妥的生路。
萧若风微微摇头,眼下局势尚且未至最糟。

如今还算留有一线生机。若非昭华公主当庭求情,落扬侯绝无归家静养的余地。所谓禁足休养,实则就是软禁看管。

现下已有公主求情开路,旁人再贸然出面,只会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萧若风深以为然,故而始终保持缄默。

我深知其中利害,不敢妄言添乱。但我信落扬侯品性沉稳忠贞,绝无半分谋逆之心,断然做不出祸及宗族的谋逆之事。
墨小黑适时开口,点破其中更深的牵连祸端。

诸位别忘了,尹夫人乃是二嫁之身。她现任夫君身在仕途,夫家或可幸免,可她膝下尚有两个幼子。此案一旦重判,两个孩子首当其冲,性命难保。

再者落扬侯府旁支庞大,族中女子众多。即便侥幸保命,此生婚嫁尽毁,再无高门匹配的可能。若是被判牵连获罪,无数世家女子,终将沦落教坊司。
萧若风心中清明通透。
不过一人交友不慎,却拖累整个母族倾覆,何其荒唐又沉重。他敛去心绪,转回千金台大典之事。

眼下比试尚未落幕,根本无暇顾及旁事。
他远眺赛场方向,无奈轻叹。

百里东君与叶鼎之仍在闯关考核。先前赛场大乱,所有备好的物料尽数损毁作废,二人只得重新筹备。一人烤肉、一人酿酒,耗时甚久,大典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收场。
与此同时,深宫之中。
李长生步履随性,未经通传便径直闯入殿中。
乐安正静坐殿内处理琐事,见状无奈抬眸。
李叔叔入宫,怎的连门都不敲?


我本就是径直入宫,何须这些虚礼?今日千金台风波,后续如何?
乐安垂眸轻叹,神色凝重。
如今一切,全凭父王心意定夺。

玥瑶当众唤出的那声落霞姐,已成铁证,坐实了二人相识相交。若无这一声称呼,尚且有周旋辩解的余地,如今证据确凿,所有托词皆成空谈。

现下唯一的转机,便在尹落霞身上。等寻她回宫问话,若是她性情耿直不善辩驳,说不清其中隐情,那侯府这场灭顶之灾,便再也无解了。

李长生闻言,眉头缓缓拧起。

江湖中人,骨子里自有一身傲气。
乐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冷静,一针见血。
可面见帝王之时,再重的傲气也必须压下去。

她和李叔叔不一样,你是天下第一。她不过是前赌王之女,如今江湖上的赌王。若是觐见之时,依旧把一身傲气摆在明面上,父王定会动怒。

乐安稍作停顿,细细思量。
说到底她是落扬侯的外孙女,世家教养,基础的礼仪本该通晓。倘若在御前依旧傲慢无礼,那等待她的只会是重罚。

换作是我站在她的位置,所有事端,尽数推到玥瑶身上。不要去替玥瑶辩解,不要说玥瑶本性不坏,更不要坦言自己欣赏玥瑶的为人。这些话,一句都不是父皇想要听见的。

陛下要的,从来不是她对天外天之人的评价。

李长生沉默片刻,低声应下。

我明白了。御前应答,一字一句都要斟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