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御道青石,一路颠簸。落扬侯攥紧腰间玉带,心底沉甸甸的,马车停下,他快步踏入大殿,躬身深深一拜。

拜见陛下,昭华公主。
太安帝抬了抬手。

起身回话。落扬侯,朕素来知你忠心。朕问你,侯府可曾与天外天之人往来?尤其是你的外孙女尹落霞。
落扬侯心头骤然一紧,脊背微微绷紧。

回陛下,侯府不曾结交天外天。落霞性子随她父亲,不愿困于深宅,常年游走江湖,江湖上都唤她赌王之女。她回天启的次数本就极少。
他稍稍停顿,语气恳切。

老臣不敢断言她在外有没有偶然碰到天外天的人,但愿以性命作保,落霞绝无谋逆之心。

尹落霞近来可有书信传回侯府?
落扬侯身子微微前倾,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无奈。

是小女写信通知落霞,李先生要举办收徒大典,邀她回天启参与大比。落霞回信应允,可到现在都还没有回侯府。
眉眼染上怅然。

这孩子本就不留恋侯府,就算短暂归来,也只是探望她母亲,没几日便再度动身。比起世家安稳,她更爱跟着前赌王闯荡江湖,一身难除的江湖气。
落扬侯抬首,目光恳切,脊背挺直。

若是陛下信得过落扬侯府,臣立刻派人四处寻访,亲自寻她回来,当面问清所有事情。倘若查实她与天外天暗中勾结,臣便将她逐出宗族。
话音愈发肃穆。

落扬的封号是陛下亲赐。臣身为北离落扬侯,此生必守天启,效忠陛下。
千金台人声鼎沸,台上比试正酣。柳月伴着尹夫人穿过拥挤的看客,缓步走入场内。
柳月侧耳听着手下低声传来的禀报,目光落在高台那道身影上。她未曾见过真正的尹落霞,单凭肉眼,一时难辨真伪。
尹夫人抬眼望向台上女子,声音清亮,穿透周遭喧嚣。

你是尹落霞?
台上正在赌局之中的玥瑶闻声转头,看向来人。她并不认得眼前妇人。
#玥瑶 正是我,夫人有何事?
尹夫人眼底寒意乍起,一声冷笑。

我竟不知,我的女儿何时剔骨换貌。姑娘好大的胆子,敢跑到天启城,冒充我的女儿。
高台之上,玥瑶心头猛地一沉。她万万没料到尹落霞的母亲会亲自赶来千金台,目光扫过四周悄然围拢的护卫,瞬间明白身份已然败露。

天外天的玥瑶。我不知你潜入天启所图何事,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尹夫人浑身微颤,悲愤交加,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这是要害死我们侯府!我家落霞怎会与你有半点瓜葛!竟敢冒充她,你给我等着!
她抬眼直视玥瑶,急声追问。

我女儿呢?你把她弄到何处去了?
高台局势骤然紧绷,玥瑶面色微变,仓促开口辩解。
#玥瑶 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派人传信,让落霞姐暂缓归城而已。
尹夫人眼底怒意翻涌,字字冷硬。

落霞姐?我可没有你这般来历不明的晚辈,我女儿也从未有过什么妹妹!
话音落下的瞬间,场中气氛彻底炸裂,两方人马瞬间剑拔弩张,厮杀一触即发。千金台宾客哗然躁动,混乱之中,暗处骤然窜出数道黑影,竟是天外天潜伏的暗部,径直上前驰援玥瑶。
柳月蹙眉望着乱作一团的擂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看来今日的比试,只能暂且延后了。
混乱愈演愈烈,场外再度涌入一队人马,浊清一身肃色,带人强势闯入战局。他身法极快,蓄力一掌裹挟凌厉劲风,直袭场中玥瑶。
一旁紫衣侯见状大惊,立刻提气上前阻拦。
可浊清掌势迅猛,转瞬即至,终究慢了半步。
沉闷的掌劲轰然落定,被击中之人身形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当场呕出,身子踉跄着摇摇欲坠。
李长生立在人群之外,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本不愿插手这场纷争,可局势已然失控,若是再袖手旁观,局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抬手之间,掌风扫向身旁几名紫衣侯麾下护卫,他刻意留了余力,只将众人击伤,并未痛下杀手。
两道身影自侧方掠出,是诸葛无作与诸葛无名。二人一现身,便护住天外天一方人马。
御书房内,快马送来千金台大乱的急报。
乐安向前半步,从容开口。
父皇,依儿臣之见,先放落扬侯回府。待寻到尹落霞,再带来宫中当面讯问,眼下没有实证,不宜直接定罪。

落扬侯站在一旁,心底暗暗感念乐安出言相助。方才传来的密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原来自己的外孙女当真认得玥瑶,二人还相交为友。此事一旦传开,简直是灭顶之灾。

谢昭华公主体恤。老臣必定全力搜寻落霞,尽快带她入宫,把所有原委交代清楚。

准奏。落扬侯,你即刻回府。记住,在真相查清之前,侯府不得私下处置尹落霞。

臣谨记圣谕。
太安帝望着即将退身的落扬侯,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你可派人四下搜寻尹落霞,但在寻到她之前,落扬侯府全员禁足,不得擅自出府。
落扬侯身形一顿,心底骤然清明。
这哪里是寻常管束,分明就是变相软禁。他不敢有半句异议,垂首恭敬应声。

臣,遵旨。
与此同时,千金台的风波终被强行镇压。
萧若风收了剑势,将天外天一众作乱之人尽数缉拿收押,打入天牢,随即快马启程,折返皇宫入宫复命。
擂台旁狼藉一片,满地碎乱。百里东君看着地上碎裂的酒坛,无奈叹气。

我的酒,全被这场乱事砸碎了。
李长生负手立在高台,望着混乱未散的赛场,缓缓开口定调。

比试暂且延后一日,明日再续。
他目光扫过一众尚未比试的考生,语气严肃,定下严苛规矩。

所有未参赛考生,统一安置居所。严禁私下串通交谈、严禁外人传话递物,亦不许外出购置任何物件。每日只供给餐食,尽数闭门静候,不得踏出房间半步。
一旁的柳月看着狼藉擂台,微微蹙眉,连忙上前请示。

师傅,若是不想延后,弟子即刻让人重新备齐比试物件,即刻重整擂#台,继续开赛便是。
李长生淡淡回望柳月,语气随和放权。

你是本场主考官,一切由你定夺即可。
柳月当即沉声吩咐下人。

立刻重新采买比试所需物件,赛事继续,无需延后。
御书房内,殿中檀香静静萦绕。
太安帝垂眸思索片刻,侧首看向身侧的乐安。

此事,你怎么看?
乐安缓步上前,眸色清亮,思虑周全。
儿臣以为,落扬侯事前定然毫不知情。方才观他神色,字字恳切,满心笃定外孙女绝无反心,全然不似作伪。

她微微沉吟,继续分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尹落霞当真认得天外天的玥瑶,还与其相交相识。但依侯府世代忠烈的品性来看,绝无谋逆的胆量与心思。

乐安轻叹一声,道出自己看法。
依儿臣所见,大概率是尹落霞涉世未深,被人刻意蒙蔽算计。江湖儿女常年肆意随性,心性纯粹直白,不擅朝堂诡谲、人心算计,最容易被有心人拿捏利用。

太安帝听完乐安的一番剖析,神色稍缓,微微颔首。

朕知晓了。你且退下歇息吧,你七皇兄应当快要入宫复命了。
话音刚落,殿外脚步声沉稳趋近,萧若风大步踏入御书房,躬身行礼。

父皇。
他抬眸斟酌片刻,语气带着几分恻隐。

儿臣以为,落扬侯与尹夫人应当对此事全然不知。恳请父皇酌情宽宥,莫要牵连无辜侯府众人。
太安帝闻言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无妨,等寻回尹落霞,亲自审问过后,一切自有定论。
他眸光微沉,直视着身前的萧若风,语气郑重告诫。

可别忘了,尹落霞确确实实结识天外天之人。若风心思万万不可太过柔软。

此次人犯押监看守严密,绝不能给旁人劫走救人的机会。若是途中再生变数、局势失控,不必犹豫,就地正法。
乐安辞别御书房,缓步走回自己的居所。晚风拂过廊下帷幔,撩动纷乱的心绪,她驻足而立,眸底藏着浓浓的疑惑。
今日朝堂审问侯府重臣、处置天外天祸乱这般核心要事,本是皇子权臣商议的朝政大事,她本应早早退殿避嫌。可父皇非但没有遣她离去,反倒留她身侧全程旁听,更是主动询问她的处置对策、听取她的见解。
一桩桩一幕幕,都让乐安心底泛起惊疑。
父皇这般破格相待,难道是真心打算悉心培养她,让她涉足朝堂政事?
与此同时,千金台的收徒大典稳步继续。
李长生立在高台之上,静静看着百里东君与叶鼎之顺利闯过考核,成功晋级下一关。他目光沉沉落在叶鼎之身上,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顾虑,暗自轻叹。
这少年天资卓绝,心性却执拗冲动,最易意气用事。
他默默在心底祈愿,希望叶鼎之能安分守己,安稳走完后续考核,莫要肆意生事。
无人知晓,李长生心中藏着最大的隐忧。
这孩子此生最大的死劫,便是遇见易文君。
一旦二人相逢,宿命纠缠开启,万般劫难接踵而至,再无回转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