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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梦光影缓缓流动，二人成婚的画面铺展在眼前。

李长生冷眼静静看着，心里看得通透。杨戬心中并无儿女情长，这场婚约，仅仅是为报答当年西海海岸的救命之恩。广寒宫里的嫦娥，和他也没有世人传言的那些情愫。

岁月一年年流转，杨戬常常独自去往月宫，久久不肯归来。敖寸心心中积攒的委屈无处宣泄，终于拦住他，爆发了激烈争吵。

李长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敖寸心，轻声问道：“这，就是你当年拼尽全力想要的归宿吗？”

敖寸心望着幻境里争执不断的两个人，语气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我们相守成婚整整千年，他冷落了我整整千年。我一次次开口，想要问清缘由，他始终闭口不谈。我们为此争吵无数次，我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他一句坦诚的解释。”

李长生继续看向眼前一幕幕景象，亲眼看着她困在这段姻缘之中，日复一日承受煎熬。

杨戬待她向来冷淡疏离，就连哮天犬，明明清楚她是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依旧处处抵触，态度算不上和善。

在杨戬的心里，凡事自有先后。妹妹、兄弟情义、肩上承担的重任、天下苍生，全都排在前面。敖寸心，永远是所有选择里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曾经那个在西海受尽宠爱、明媚张扬的龙女，在无休止的隔阂与争执里慢慢被消磨。流言四处传开，三界众人都把她当成善妒的妇人。就连杨戬心底也认定，敖寸心只想困住他，想要逼他事事顺从自己。

看到这里，李长生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愤懑，沉声开口：“这般相处，不如早些和离。何苦一直耗下去，你看你，到最后平白背负一身洗不清的污名。”

幻境继续向前推进，杨戬怀中抱着一名孩童，缓步走入大殿。

敖寸心见到这一幕，心头猛地一紧，立刻开口询问：“这孩子是谁的？”

本就摇摇欲坠的夫妻关系，因为这名孩童，裂痕变得愈发巨大。

李长生微微皱眉：“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历？”

敖寸心缓缓开口：“是狐妹的孩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这孩子。当初狐妹的母亲寻了过来，我原本打算将孩子托付旁人照料，最后直接把孩子交还给了她。”

“这么重要的前因后果，你为什么不跟他讲明白？”

敖寸心肩膀微微下沉，眼底满是无力：“我生气的从来不是这件事本身。我只是希望他能坐下来，好好同我解释清楚。只要他愿意开口，我便愿意相信他。可无论发生什么，他始终沉默，什么都不愿同我说。”

幻境画面继续向前翻涌，二人最终的结局缓缓浮现。

三界风波渐渐平息，杨戬放下心中执念，接受天庭招安，正式就任司法天神。一纸和离书，斩断了持续千年的夫妻缘分。

神殿外面，梅山几人谈笑风生，神情轻松，再也没有往日那种紧绷压抑的氛围。

李长生冷眼望着那一张张放松畅快的面孔，低低嗤笑一声：“呵，看起来，你离开之后，他们所有人都过得舒心自在。”

敖寸心凝望着幻境里气氛热闹的众人，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轻声自嘲：“或许我走了，他们确实是开心的。往后再也没有人，因为杨戬的偏心、千年的冷清孤寂，对着他们争执、流露情绪。”

李长生转头看向她，满心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你活了数千年，见识过不少世事，怎么偏偏在情字上面如此执拗。”

他抬手指向幻境之中一身神袍的杨戬，话语清晰有力：“孙悟空对他有恩，他愿意舍命相报；嫦娥于他有恩，他时时惦念，处处退让。唯独对你，他这哪里算是报恩，分明是一场折磨。”

“当初他借着报恩的名义娶了你，就应当履行丈夫的本分，好好待你。这段感情里，从头到尾，错的从来不是你。”

敖寸心怔怔望着画面里清冷肃穆的杨戬，喉咙酸涩，说不出一句话。

幻境光影再次流转，浮现出最后一段往事。

当时不少人非议杨戬，无数罪责压在他身上，天庭的追责接踵而至。危急关头，早就和离分开的敖寸心站了出来，主动替他扛下所有罪责。哪怕落下想要刺杀嫦娥的荒唐名声，满身非议缠身，她依旧护住了他。

最终，她被判处重罪，打入寒冷死寂的西海深渊，长久囚禁在此。

李长生目睹这一幕，心疼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忍不住叹道：“你实在太过糊涂！你们早已和离，彼此再无牵绊，他的荣辱生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替他承担所有惩罚？”

寸心轻轻垂落眼眸，声音微弱，带着一丝茫然：

“那个时候……大概只是想着，最后再帮他一次吧。”

话音落下，周遭幻境骤然碎裂，漫天光影缓缓收拢。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重新回到幽暗寂静的深海龙神邸，回到方才驻足的位置。

李长生看向敖寸心，眼里满是惋惜，语气沉重直白：“你真的太糊涂了。仅仅想要最后帮他一次，换来的却是千年困于海底，常年不见天光。”

“你这根本算不上帮他，从头到尾，你都在为难你自己。”

他话语恳切，由衷替她感到不值：

“当年你为了护他，违背天规，遭到天庭通缉，四海之内找不到容身之处。再看看如今，世人都称颂二郎显圣真君，身居高位，受三界敬仰，风光无限。”

“而你被困深渊牢狱，背负重重污名。一点好处都不曾得到，所有过错、磨难，全都被你揽到自己身上。”

幽深海底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响动。

敖寸心静静抬眼，望着身前的李长生，心底翻涌着万千酸涩。

她在心中暗自对比，感慨万千。

眼前这个人，与自己相识不过短短一月，却处处为她抱不平，懂得她所有委屈，愿意站在她这边。

可那个和自己纠缠千年，相伴千年，爱恨纠葛千年的杨戬……

从来没有体谅过她半分，不曾主动为她说过一句公道话。

人心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地方，莫过于对比。

李长生听着她的话，语气带着难以释怀的焦灼：“可你一直困在这里，日复一日承受雷罚煎熬。我想问你，神仙也会消亡吗？像你们龙族，难道永生不灭？”

敖寸心轻轻望向头顶沉沉的海水，神色淡然，早已看淡生死。

“自然会死。待到体内灵力一点点消磨殆尽，身躯便会归于天地，不会踏入轮回，化作灵气，反哺世间万物。”

李长生心口一沉，想起常年落在她身上的雷刑。无尽囚禁、天雷摧残，长久下去，她的灵力迟早会被慢慢耗空。

“天雷不断侵蚀你的修为，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

话到此处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其中的后果，二人心里都清楚。

敖寸心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身在深渊，无从躲避。这是我当年自己揽下的罪责，理应承受。我唯一不能任性的，便是连累西海上下。”1

李长生紧紧攥了攥拳，一时之间竟想不出劝慰的话语。纵然他身怀修行功法，游历四方，见过无数离合，却第一次看见有人甘愿以自身性命，锁住所有祸事，护着血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