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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烈离了幽暗深海，一路踏浪出渊，胸中郁结沉得压不住，眉眼尽是覆着化不开的冷沉。

刚行至云海交界，迎面便撞上归来的孙悟空。

大圣斜倚云头，一身袈裟随意松散，瞧见面色极差的敖烈，挑了挑眉，随口打趣：“呦，这不是咱们西海的白龙、如今的八部天龙？瞧你这脸色阴沉得吓人，西海、龙宫、还是家里出了事？”2

敖烈脚步一顿，喉间发涩，连日积压的委屈与怒意，终是找到了一处可倾诉的出口。他沉默片刻，将敖寸心千年痴缠、深海受罚的种种原委，一一道来。

听完始末，方才嬉皮笑脸的孙悟空也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三公主这是无妄之灾。”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所有冤屈。

敖烈抬眼望向漫天云海，眼底一片赤红，语气压着极致的悲愤，字字铿锵：

“她的灾，从头到尾，都是杨戬给的。”

“既然从来未曾真心爱过她，当年为何要娶她入灌江口，许她一世姻缘？”

“娶了她，冷她千年、耗她千年、冷落她千年。最后一纸和离，落得他杨戬万世清明、功德满身、人人称颂他大义无私。”

“可做错事的是他，背负骂名的是我妹，替他受天规惩戒、囚于深海受无尽刑罚的，还是我妹敖寸心！”

他攥紧掌心，周身龙气翻涌难平，声声质问砸在云海之间：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之人风光磊落，无辜之人万劫不复？！”

“这天，根本就不公！”

云海风起，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诸佛满天，天道高悬。

可偏偏，最苦最冤的，从来都是那个用情最深、最认真的人。

云海长风呼啸，孙悟空听完敖烈满腔愤懑，缓缓收敛了神色。

“这天道原本就谈不上公允，早些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我们不就早就看透了？”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望向东西海深处幽暗的方向，缓缓开口：“敖烈，我倒是有个法子，能帮寸心一次。我拔下自身毫毛，幻化出她的虚影留在深海囚地，瞒住天庭耳目。真正的寸心，我悄悄送去凡间，远离这些神佛纷争。你觉得这主意可行？”

敖烈猛地抬眼，眼底燃起一丝光亮，随即又生出顾虑：“当真可行？万一被天庭察觉……”

孙悟空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一身桀骜不减当年：“被发现？俺老孙惹下的祸事数不胜数，就算败露又能怎样？就看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我没有半点畏惧。”敖烈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只是别急，不能仓促行事，我需要一段时间筹谋布置，保证虚影尽量不露破绽。”

敖烈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郑重对着孙悟空拱手行礼：“多谢悟空师兄。”

孙悟空摆了摆手，咧嘴一笑，洒脱自在：“不必这般客套。说起来，当年和西海三公主相处也算投缘，我同寸心的交情，原本就不差。眼睁睁看着她困在渊底承受无尽刑罚，我也看不下去。”

大椿功尽数散去，一身修为落得干干净净，姬虎燮更名李长生，心境归于平淡沉寂。

这日夜深入定，他沉沉睡去，恍惚坠入一场无边幽梦。

梦里无云无天，四下尽是茫茫深海，寒波悠悠，水光清冷，四下寂静得听不见半点声响。

深海中央立着一名白衣女子，身姿单薄，静静伫立流水之间，眉眼藏着千年沉淀的落寞。

李长生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有礼：“这位姑娘安好，不知此处是何地？”

敖寸心闻声抬眸，看向这名骤然闯入自己孤寂深海的陌生男子，眼底带着几分诧异：“你又是何人？为何会入我这片禁地？”

李长生环顾四周，周遭尽是沉沉海水，云雾朦胧，全然辨不出方位。他轻轻摇头：“在下也不知晓，只知此处满目沧澜，尽是深海汪洋。”

寸心望着他澄澈无垢的眉眼，轻轻喟叹一声，语气淡然若空水：“原来只是大梦一场。”

李长生试着抬手触碰周遭水雾，发现周遭似有无形禁锢，根本走不出这片深海地界。他索性释怀一笑：“看来我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姑娘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坐坐吧。”

敖寸心孤身困于此地千年，早已习惯孤寂，此刻见他坦荡温和，并无半分恶意，微微颔首：“无妨，坐吧。”

二人静坐于微凉水波之上，风声水声寂寂无声。

李长生取下腰间悬着的酒壶，轻轻晃了晃，侧头看向身侧女子：“要喝酒吗？”

寸心微怔，随即浅浅应声：“好。”

他抬手执壶，细细为她斟上一杯清酒，酒香淡淡，散在寒凉的海风中。

望着眼前沉静落寞的女子，李长生终究忍不住轻声发问：“姑娘，你为何会独自在此处？”

敖寸心没有应声，只是抬眸看向他，眉眼带了点浅淡笑意：“你还未报上名讳。”

“在下李长生。”

寸心闻言，细细咀嚼这三个字，眸底笑意真切了几分：“李长生……这名字，倒是与你气质极配。”

她轻声开口，坦然报上自己的名字：“你唤我寸心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