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宅院的廊檐之下,文熙席地坐着,身前铺散开蓍草,指尖慢悠悠拨动,脸色沉甸甸的。
姬虎燮端着一杯茶水走过来,看见她这副模样,脚步顿住,低声开口:“你在卜什么卦?”
文熙指尖微微一顿,眉头拧着,心头萦绕着挥不去的烦闷。
“只要一想到三皇姐,右眼就突突不停跳,心里总悬吊吊的,便起上一卦,看看吉凶。”
姬虎燮挨着她身侧坐下:“卦象显现出什么结果?”
文熙望着散落一地的蓍草,语气又恼又无奈:“实在糊涂,本来遇事就想不明白,偏偏还要一意孤行做蠢事。”
姬虎燮低头看向卦象,神色骤然收紧:“莫非你三姐,当真做出了难以挽回、惹得天怒人怨的事情?”
文熙伸手慢慢收拢蓍草,不愿继续推演,轻轻摇了摇头。
“没法继续算了。说到底血脉相连,同为亲人,能够窥见这些征兆,已经是极限。再强行探寻,卦象一片混沌,强求不来。”
她抬手按住不停跳动的右眼,那股不祥的预感始终盘旋不散。远在都城的三皇姐,恐怕真的要闯出一桩无法弥补的祸事。
另一边雍王府内外挂满红绸灯笼,处处喜气洋洋。所有人都以为今日是雍王世子和何昭君定下婚约的好日子。
没人知晓,雍王早已打定叛国谋反的主意。他打算借着这场婚事掩人耳目,婚约一旦敲定,立刻动手铲除何家,扫清自己谋逆路上最大的阻碍。
蜀中这间僻静小院里,文熙远远望见雍王府方向旌旗异动,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时机到了,雍王动手了。”
姬虎燮当即站起身,握紧腰间长剑:“我们如何分工?”
“我潜入王府,救出何昭君姐弟。你即刻赶往城外,接应何将军与何家大郎。顺利脱身之后,我们找一处隐蔽的地方碰面。”
文熙快速安排妥当,话音落下,身形微微一纵,借着街上往来人流遮掩,悄无声息翻进雍王府院墙。
同一时刻,都城那边,凌不疑收到紧急密报,亲自率领人马连夜赶路,马不停蹄朝着蜀中奔赴而来。
雍王府后院早已乱作一团,雍王麾下私兵四处围堵何家仆从,厮杀声此起彼伏。
文熙四处搜寻,终于找到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何昭君,还有她年幼的弟弟,快步走上前去。
何昭君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满眼震惊:“六公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文熙来不及细细解释,目光侧移,落在身侧倒地的奶娘身上,心底沉了沉。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奶娘遭到袭击已经身死,万幸没有承受长久折磨,走得痛快。
何昭君双目赤红,一把捡起地上掉落的短刃,就要朝着被迷晕的雍王世子冲过去,满腔恨意几乎快要压制不住。
“别冲动。”文熙连忙出声阻拦,“暂且不要伤他性命,留活口带回都城,交由陛下亲自审讯。”
“他并未身死,我只是用药将他迷倒困住。”
何昭君浑身僵硬,翻涌的杀意稍稍平复,声音微微发颤:“那我阿父,还有我阿兄……他们眼下怎么样了?”
“姬虎燮已经赶过去接应,会拼尽全力护住二人。”
地面上的雍王世子缓缓苏醒几分,气息虚弱,不停哀求:“我知错了,求求你们饶我一命……”
文熙懒得理会他的求饶,沉声催促众人:“先出城,离开雍王掌控的地界再说。等到寻得安全去处,你想要痛哭,想要发泄情绪都可以。眼下活下去,守住雍王谋逆的证据,才是最要紧的事。”
何昭君紧紧咬住下唇,伸手牵住年幼弟弟,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悲痛与怒火,跟在文熙身后,借着王府内乱的空隙,朝着城外奋力突围。
何昭君一路奔逃,心知这身繁复华贵的嫁衣裳太过累赘,跑动起来牵绊缠身。她途中随手扯落层层累赘衣袂,卸尽满身珠翠,只留一身轻便里衣,头上琳琅簪钗尽数摘掉,唯独余下一根素银簪简单固发,利落又不惹眼。
她年纪尚小的幼弟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脚发颤,眼里含着满满的惧意,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姐姐的衣角,一步不落地紧跟在后,乖乖跟着往前跑。
文熙一路护着姐弟二人,避开王府内乱的厮杀人群,专挑偏僻窄巷穿行,几经辗转,终于寻到一处隐蔽安全的僻静小院,先将何昭君与幼弟妥善安顿在此。
确认四周无追兵、暂时安稳无虞后,文熙片刻不敢停歇,独自转身折返,打算赶去与姬虎燮汇合,一同收拾城外残余乱势、接应何家众人。
城外官道旁的厮杀已然接近尾声。
何家几位公子为护着何将军突围,人人身上都挂了轻重不一的刀剑伤口,血色浸透衣衫,好在皆未伤及要害,全都撑得住。何将军年岁已高,体力本就不及年轻后辈,幸而姬虎燮赶到及时,截住了最致命的伏击,几番缠斗护得周全,身上并无大碍,只是气息略显紊乱。
就在此时,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整齐震天,凌不疑率领的援军兵马如期赶至蜀中。
文熙见那列熟悉的黑甲铁骑疾驰而来,淡淡勾了勾唇,轻声感慨:“速度倒是挺快。”
凌不疑勒马停驻,目光扫过满地残余叛兵,嗓音沉稳利落:“陛下早在雍王暗中调动私兵、意图异动之时,便已察觉端倪。华县那边叛党先行发难,陛下即刻传旨布局,我接令便立刻领兵动身,你们前脚离京一段时间后,我后脚便紧随而来。”
一旁惊魂未定的何将军望着眼前局势,满心牵挂女儿,嗓音微哑:“小女昭君……”
“何将军放心。”文熙适时开口,语气笃定安稳,“令爱与幼子已然安然脱困,毫发无损,随我来便是。”
说罢,她引着何家父子几人快步走向藏身的小院。
院门推开的一瞬,何昭君看见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父兄,鼻尖骤然一酸,再也绷不住情绪,快步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地,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阿父,我知道错了。”
是她先前识人不清、一意孤行,执意应下这门亲事,险些连累满门覆灭,酿成灭门大祸。
何将军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幡然醒悟的女儿,连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长长叹了一口浊气,眼底有疲惫、有心疼,却无半分苛责恨意。
他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语气沉沉:“知错便好,知错能改,便是万幸。”
一场险些倾覆何家满门的祸事,终在众人驰援之下,堪堪落幕。
小院之中终于暂时归于安宁。
何将军目光落下,先看向身侧紧紧站着、小脸惨白的幼子。孩子年纪太小,不过几岁的幼童,方才亲眼目睹厮杀兵刃、满地血腥,吓得身子一直微微发颤,纵然此刻安全了,依旧久久缓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