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五日过去,文熙的及笄大礼如期举行。
朝野文武、宗室亲眷尽数入宫观礼,场面盛大庄重。繁复冗长的礼制流程一一走完,后续又是通宵达旦的宫廷盛宴,迎来送往、周旋应酬片刻不停。文熙暗自庆幸自己自幼习武、体魄强健,若是寻常养在深闺的娇弱公主,这般折腾下来,怕是早就累得瘫软在地。
第二日天光清亮,文熙将亲手画好的两幅画像送到越恒宫中。
越恒徐徐展开画卷,一幅是素雅规整的宗门正装,少年温润端方、眉目清和;一幅是潇洒肆意的江湖劲装,怀中抱剑,英气勃勃又带着几分憨厚讨喜。她看着画中人,眉眼噙笑,语气满是赞许。
“眼光果真不错,不愧是我越恒的女儿。此人容貌风骨皆是上乘,气度卓然。”
她抬眸看向文熙,已然打定主意:“你写信传去逍遥御风门,让他即刻动身前来都城,至少在此居住一年。这一年,我会亲自细细观察他的品性、心性与格局。合格,再谈后续;不合格,一切作罢。”
文熙眉眼一亮,爽快应下:“好嘞阿母,我这就执笔写信。”
待文熙退下,越恒命宫人妥善收好两幅画像,亲自带着画卷前往御书房寻文帝。
文帝放下手中朱笔,接过画作细细端详,片刻后抬眸问道:“你是说,小六心里中意的,是她师门这位师弟?”
“正是他。”越恒点头娓娓道来,“身世干净无根基权势,家中只剩他孤身一人,且早已主动表明心意,愿入赘皇室,不负小六。”
文帝凝望着画上少年俊朗周正的眉眼,缓缓颔首:“容貌气度,确实出众。”
“可不是嘛。”越恒轻笑,“生得帅气讨喜,刚好合了小六偏爱俊朗温润又带几分可爱模样的喜好。传闻他一身修为极高,武功不输小六分毫。陛下觉得如何?”
文帝闻言微微蹙眉,面露迟疑:“我原是想着,给小六择一位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婚配安稳、门第相当,方为稳妥。”
越恒轻轻摇头,从容劝解:“能留在都城、日日在你我眼皮底下,看着长大、看着相处,远比外嫁世家安稳百倍。”
文帝眸色沉了沉,低声叹道:“你忘了霍君华的前车之鉴?未必真心待人。”
“二者岂能一概而论。”越恒语气笃定,“其一,此子无世家牵绊、无家族算计,孤身一人,心无旁骛;其二,我早已定下规矩,一年观察期分毫不少,品行心性但凡有半分瑕疵,我们断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
她放缓语气,软声劝道:“你如今若是不问缘由、一口否决,全然不顾她心意,小六满心欢喜终究会化作委屈隔阂,何苦伤了父女情分?不如给彼此一个机会,静观其变。”
文帝摩挲着画卷边角,沉默良久,终究松了口,默许了这场为期一年的考察。
越恒从容娓娓道出安排:“咱们身居深宫,诸多规矩束缚,只能偶尔召他入宫觐见,外男万万不可长期留宿皇宫之内。正好子晟、子端二人都在京城,各自拥有独立府邸,就让他们二人代为照看姬虎燮整整一年。”
“子晟亲眼见证过他那阿父凌益的阴私狡诈,看透了人心险恶,一个男子心性纯良与否,他一眼就能分辨明白。至于咱们子端,心思缜密圆滑,心思多如玲珑,最擅长看透旁人暗藏的算计,两人一同考察,绝不会让人蒙混过关。”
文帝依旧满心顾虑,眉头紧锁:“即便如此,我心里依旧踏实不下来。”
“总不能直接将人召进皇宫看管,于礼制不合。”越妃解释道。
文帝长长叹息,有了主意:“我亲笔写信给这孩子的师门师长,向苏白衣一行人打听他平日品行秉性。总不能单单听信青柠一人的偏爱说辞,多方求证,心里才能彻底安稳。”
隔日,文帝与越恒商议完毕,次日便传召凌不疑、文子端入宫。
二人进殿,一眼便看见了案上铺开的两幅画像。
凌不疑微微蹙眉,出声问道:“陛下、越妃娘娘,你们当真决意如此?此子无家世无根底,孤身一人,境遇倒是与当年的凌益有几分相似。”
文帝轻叹:“朕知晓其中利弊。可小六心悦于他,对方亦愿入赘。朕原先的确打算为她择世家婚配,求一生安稳。只是儿女情分勉强不得。”
文子端上前拱手:“既然如此,便交由我与子晟考察即可。”
文帝摇头:“尚早。朕已修书送往逍遥御风门,问询此子平素品性心性。断不能只听小六一面之词。且宫中规矩森严,外男不可常驻宫内,朕也不便时时召见试探。”
他看向二人,语气郑重:“待他日入京,便劳你们二人代为照看。有你们一刚一慎相互核查,朕方能安心。”
二人领旨出宫,刚步出宫门,凌不疑便脚步微顿,悄悄将文子端拉至宫墙僻静暗处,神色凝重。
“你当真觉得稳妥?”
文子端望着远处宫道,语气平静:“我六妹的性子,本就不适合嫁入世家长宅。她素来心性自由、飒爽肆意,习武修道、惯了无拘无束,根本做不出乖乖拘在后宅、相夫教子的模样。如此无根无势、甘愿入赘的江湖儿郎,于她而言,或许反倒是最好的归宿。”
凌不疑眸色沉冷,字字带着过往伤疤:“可你有没有想过我阿母的下场?”
“我阿母当年,也是偏爱容貌俊朗之人,满心赤诚嫁了样貌出众的凌益。可到头来真心错付,半生凄凉、受尽磋磨,落得那般惨痛结局。”
提及旧事,周遭氛围瞬间凝重。
文子端敛去眼底松弛,神色郑重下来:“正因如此,才更要靠你我二人。接下来一年,我们寸步紧盯,细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心性格局。”
“若他藏奸藏谋、心性阴私,当真和凌益是一副模子,我们第一个便会拦下这门亲事,绝不让小六重蹈覆辙。”
文子端沉吟着继续盘算妥当安排,条理清晰:“他日入京,身份是外客,不便入宫落脚,届时便安置在你我府邸之中。你府中冷清肃静、规矩森严,常年无闲人往来,他多半住不惯。所以大半时日,应当会居于我的府邸。”
他看向凌不疑,妥帖分担:“往后考察他品性心性之事,我来主理。你军务朝务繁忙,不必耗费太多心力,只需得空便暗中试探、查验一二即可,其余所有细碎观察,尽数交给我。”
凌不疑眸色微动,褪去几分沉郁,终究是点了头,应下了这份托付。
他身负过往伤痛,最懂识人歹善,断不可能全然置之度外。
“既然陛下、越妃与你皆已有定论,我便同你一道核查。”凌不疑沉声开口,“事关小六终身,我会一同盯着,绝不疏漏半分。但凡此子心性有半分阴私狡诈,我绝不会让他靠近公主半步。”
二人就此私下定下约定,静待逍遥御风门回信,只待姬虎燮入京,便开启为期一年的细细考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