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庭院只剩越恒、文子端与文熙三人。
文熙上前站定在越恒面前,身姿绷紧,默然等着受训。
越恒倚坐廊下木椅,似笑非笑扫过兄妹二人,语气带着无奈嗔怪:“你们两个倒是默契十足,一个闯祸,一个兜底。我都打听清楚了,小六实打实把小五打出了鼻血。”
她看向垂首绞着衣料的文熙:“你三皇兄倒手脚快,在我们赶来前擦净了血迹。最后反倒你磕出一块淤青,不知情的,还以为你受了天大委屈。”
越恒轻嗤一声:“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行。”
话音刚落,院外珠翠叮当作响。
三公主一身艳色华服,满头钗环晃动,风风火火冲入院中。她一把攥住文熙手腕,拉着她转了两圈,瞥见她脸上淤青,非但不担忧,反倒眼睛发亮,畅快笑道:“打得好!小五早就该被教训!你不敢做的我不敢做,你替我们出气了!想要什么尽管说,三姐给你讨来!”
越恒眉峰骤然紧蹙。
文子端抬手抵额,无声叹气,心知这下更难收场。
越恒声音清冷压下她的雀跃:“老三,私斗很风光?值得你特意跑来夸赞?”
三公主喜色瞬间僵住,手不自觉松开。
文熙心头一慌,飞快偷递眼神示意三姐闭嘴认错、别添乱。
奈何三公主心思粗钝,半点不懂暗示,反倒愈发义愤填膺,高声道:“本来就是小五活该!她骄横跋扈、仗嫡欺人,还敢辱及长辈!小六打得解气!”
文子端看着这一幕,无奈失笑。
小六拼命求生,三妹完美踩雷,硬生生把小事闹大。
文熙小脸一垮,满心无力。
越恒语气骤冷:“这种是非话也敢当众乱说?脑子糊涂了?”
她不耐挥手:“回去!看见你就头疼。你们两个也记住,往后不准再互相遮掩事端,一并退下。”
三公主悻悻离去,钗环声响凌乱。文熙与文子端躬身告退,悄然走远。
院中彻底安静。
越恒独坐廊下,想起方才文熙隐晦求救的眼神,忍不住轻叹。
小六心思通透、处处隐忍顾全,偏偏三姐愚钝直白,白白浪费她一番苦心。
侍女轻声劝慰:“娘娘莫气,六公主素来温顺,今日是被逼急了。”
越恒失笑摇头:“这是她头一回打架,倒机灵,专挑脸打。”
身后脚步声轻至,文帝去而复返,低笑着接话:“这点,倒是随了你。”
他看着越恒,语气唏嘘:“我原以为三个孩子无一像你,原来最软糯安分的小六,最是能闷声干大事。”
随即他敛了笑意,温声宽慰:“此事错不在小六。小五心性狭隘、口无遮拦,无端寻衅搬弄是非,纯属自讨苦吃。”
越恒微蹙眉心:“可小五终究受了伤、丢了颜面,宣阿姊怕是会心疼。”
文帝淡然一笑,笃定道:“无妨。孰是孰非,神谙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是小五寻衅、辱长、挑事在先,她素来明理宽厚,绝不会因此心生芥蒂。”
文子端送文熙回到寝殿,屏退宫人,殿内只剩兄妹二人。他望着小妹脸上淡淡的淤青,语气沉敛叮嘱:“下次不可这般冲动冒失。这一回你占理,打得五公主流了鼻血,后患却不小。往后若真被逼到动手,尽量打在看不见的地方,不要往脸上招呼。”
文熙乖乖点头,牢牢记下这番话。
她忽然抬起小脸,眼神迟疑:“三皇兄,方才院里闹起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子晟哥哥了。”
文子端眉头一皱,压低声音嘱咐:“别管他,也不要对外提起这件事。他不适合掺和进来,一直由宣后照拂,一旦卷入纷争,无论偏向哪边都会为难。冷眼旁观,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知道了。”文熙垂下肩膀,又委屈又愤懑,“可五姐姐实在太过分!她不提那些话,我绝不会动手。那是母妃早年的旧事,我那时都还没有出世。舅父他们私下谈论,也只说母妃从前是正妻,后来自贬为妾。这本是大人之间纠缠不清的往事,她偏偏当众拎出来羞辱我、折辱母妃!”
文子端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放缓语调:“要不要提起旧事是她的选择,但你要管住自己,不要落入她的圈套。这是我唯一一次暗中帮你收拾局面,记住我刚刚说的话。”
文熙立刻应声:“我记住了,下次不往脸上打!”
文子端无奈失笑:“倒是机灵。安分守着你的禁足,我回院落去。有事立刻差人传信。另外,你想去黄虎山拜师的事,父皇已经派人探查底细,我也替你说了好话。”
文熙眼睛骤然一亮,欣喜地扑上去,仰起头,在他脸颊响亮亲了一口。
文子端一怔,耳根微微泛红:“你这小丫头,你是女娘……”
文熙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笑:“你是我三皇兄,亲你又有什么?旁人不行,我怎么不行?况且皇兄生得俊秀,我也不差,互相亲近,不吃亏!”
文子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光洁的额头,眉眼宠溺又郑重:“你啊。往后不许对别的男子这般随意亲近,听见没有?皇家女娘,要自重自爱。”
他目光温柔,字字认真:“我是你的亲兄长,从小看着你长大,这般亲昵无妨。只是你渐渐长大,就算是我,往后也不能如此随意了。”
文熙捂住额头,眨着大眼睛软软应道:“好吧,我记住了。”
文子端望着她懵懂乖巧的模样,轻叹一声,语重心长:“熙儿,倘若日后你真能去黄虎山学艺,免不了和一众男弟子、师长相处。无论何时,都要和外间男子恪守分寸,保持距离。”
“你年纪尚小,不懂人情规矩,但这句话,一定要记在心里。”
叮嘱完毕,文子端走出寝殿,行走在夜色微凉的宫廊。灯影摇曳,树影斑驳,转过青石回廊拐角,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立在月下。
凌不疑负手而立,眉眼清冷。见到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恭敬:“三皇子。”
文子端脚步一顿,眉梢微抬:“你怎么在这里?”
凌不疑目光望向后方殿宇:“方才殿内纷争激烈,不知六公主可有受委屈?”
文子端低低嗤笑,神色从容:“你既然全程看见了,便该清楚,狼狈吃亏的是五公主,熙儿无事。”
清冷的少年脸上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微微颔首:“三皇子这位小妹,平日软糯安分,动怒时出手利落,专往人脸上去,半点不含糊。”
文子端轻叹,语气带着纵容:“是老五言语刻薄,揪着陈年旧事折辱母妃,步步紧逼,才把温顺的小妹逼到绝境。若非如此,熙儿这辈子或许都不会与人动手,今日是她头一次动怒打人。”
凌不疑垂下眼,语气郑重:“先前冰湖之上,您与六公主出手救我,我一直没有机会当面道谢。”
文子端摆了摆手,笑意清淡轻松:“不必特意道谢。这小丫头,你若是郑重谢她,她定会仰着头告诉你,只是日行一善罢了。”
凌不疑脸上笑意更深,眼底柔和几分,目光坚定:“将来我有能力之时,必定好好报答这份恩情。”
文子端温和看着他:“子晟,当初出手相救,本就不求回报。”
他望向少年单薄的肩头,语气带上关切:“天越来越冷,早些回去歇息。你的披风呢,怎么没有披上?”
凌不疑躬身行礼,身姿恭谨,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卷着宫灯轻轻晃动,文子端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思绪沉沉。
当初救下凌不疑,表面是路见不平,内里另有考量。把凌不疑推落冰湖的,正是自家三妹与五公主。
倘若凌不疑当夜殒命冰湖,父皇彻查之下,府中所有人都难逃罪责。那日也只是机缘巧合,他和文熙恰巧路过湖畔,救下了人。
想通层层利害,文子端望着沉沉夜色,勾起一抹清淡了然的笑,眼底藏着皇室子弟独有的通透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