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春水双肩微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与怅然。
杨戬侧过脸看他,神色平静无波,嗓音带着历经千载岁月的厚重与通透:“你又何必这般感慨。你我寿数悠长,见惯了三界的悲欢离合。不少人熬到至亲挚友尽数离世,独留自己一人苟活于世,便会觉得余生再无趣味,一心求死。”
他稍作停顿,目光望向远方,缓缓道来:“凡人大多百岁而终,很少会体会这份孤寂。可一旦寿命逾越百岁,就要一遍遍目送故人远去,这便是一道难渡的心劫。跨不过去,便只想一死求解脱,不必再承受离别之苦;若是咬牙挺了过去,心境便会完成蜕变,不仅离得道更进一步,寿元也会愈发绵长。你阅尽世间情爱纠葛、聚散无常,按道理,早该慢慢看淡了。”
南宫春水垂落眼眸,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语气满是坦诚:“可我终究还是做不到全然释怀。”
杨戬定定地望着他,眼神笃定:“你可以的,迟早都会看开。你如今不再执着于雪月城那位……名字我一时记不清了。”
“是洛水。”南宫春水轻声接话。
“这就对了。”杨戬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提点,“足以说明你这道情关,已经跨过了大半。人活一世,总要学着放宽心境。我活了数千年,容貌依旧未曾改变。世人都说我手段凌厉,当年挥斧斩落九只金乌,若不是最后留了一只,凡间便再无日月天光。旁人都说我心狠,可当年他们那般迫害我的母亲,换做是谁,又怎能不动杀伐之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释然与无奈:“活得越久,我也渐渐想明白了,那九只金乌不过是奉玉帝旨意行事,终究只是听命于人,身不由己。还有我妹妹杨婵,当年动了凡心,与凡人相守还生下孩儿,如今也只能由我看管起来。”
杨戬抬手望向天际,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从前我一心想要撼动天条,想为天下有情人争一条出路,如今这份念头,我已然彻底放下。王母说得没错,天条乃是三界根基,一旦轻易改动,三界必然大乱,灾祸横生。如今的我,也只能顺着这既定的规矩走下去了。”
南宫春水眉头微蹙,轻声追问:“那令妹往后打算如何?”
杨戬指尖不自觉攥紧,神色复杂难明,语气里藏着几分挣扎:“我自然会寻机会放她出来。只是她心里始终挂着刘彦昌与孩子,怕是难以释怀。”
他话音一顿,望向浮云漫漫的天际,语气添了几分沉重:“待到那父子二人百年之后……”
“可她这般满心向往情爱,”南宫春水摇了摇头,直言道,“到那时,说不定反倒会心生怨怼,怪你拦了她一辈子。”
杨戬闻言闭了闭眼,一声长叹溢出唇角,肩头也微微垮了几分,满是自责:“说到底,还是我这个兄长没尽到本分。昔日她驻守华山,我坐镇灌江口,后来又受封上天,身不由己。虽时常抽空下凡探望,终究还是有所疏忽。”
他语声里带着几分不甘与怅然,低声感慨:“竟让一介凡人,得了她的倾心。”
南宫春水闻言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失笑摇头:“这话,可实在不像从二郎真君口中说出来的。世人皆知你威风凛凛、行事坦荡,何时会说出这般话语?”
杨戬缓缓抬眼,千年冷硬的眉眼间难得漫开一丝柔和,似坠入遥远的往昔:“你不曾见过我年少模样。十岁之前,我也不过是个顽劣孩童,在同辈里向来拔尖,算得上是一方顽童之首,整日惹是生非。”
他语速放缓,声音渐渐低沉,染上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儿时我曾心悦一位姑娘,那日执意溜出门去寻她。如今回想,若是当时我安分守己,不曾贪玩外出,一家人或许就能躲过天界的追杀。”
胸腔起伏了一下,字字皆是锥心之痛:“是我的贪玩任性,一步步害得爹娘与兄长,落得那般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