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儿心头焦灼万分,半点不敢耽搁。她袖中翠色仙光骤然暴涨,身姿轻盈一旋,化作一道迅捷凌厉的翠色流光,刺破低空云雾,直冲九霄云霄,火急火燎赶回天庭四处奔走求援。
穆灵儿缓步折回小院,凤目沉沉落在垂首伫立、身姿单薄的紫儿身上,眉眼间攒满疲惫与无力,嗓音低低沉沉,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怅然:“七妹,别怪三姐方才说话难听。可你若始终这般一意孤行……唉,罢了,我先走了。”
紫儿闻声猛地抬头,澄澈的眼底盛满错愕与茫然,急急上前半步,轻声追问:“三姐,你不跟我一同回天庭吗?”
“我如今,回不去。”穆灵儿垂眸,语气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涩。
紫儿黛眉紧紧蹙起,满脸全然不解,小脸上写满困惑:“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姐明明仙力完好,怎么会回不了天?”
“灵识稳固,仙力分毫未损,可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屏障死死阻拦,半步登天之路都被封死。”
穆灵儿言简意赅,不愿多言狼狈处境,微微侧过身,不再停留,转身便与身侧静默伫立的李长生并肩缓步离去。
两人缓步走远,彻底远离了农家小院的耳目。田间晚风微凉,拂动衣袂,李长生侧眸看向身旁神色清淡的穆灵儿,语气温和开口:“你不留在这边看着七公主?”
穆灵儿抬眸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田野阡陌,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肩头轻轻垮落,眼底尽是深深的无力:“看着又有什么用?她本就是天生认死理的执拗性子。”
“我方才将前因后果、利弊凶险掰开揉碎讲得透彻分明,就连剔去仙骨、永失仙途的惨痛下场都摆到她眼前,可她依旧执迷凡尘情爱,半点不肯回头。”
她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唏嘘:“我甚至都忍不住在想,来日若是天兵天将真的下凡捉拿,将她押回天庭受审受刑,就算最后仙骨尽剔、跌落凡尘,她恐怕依旧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旁人万般苦口婆心,终究敲不醒一颗彻底深陷执念的心。”
林间阴风悄无声息拂过树梢,枝叶簌簌轻响,带起一缕极淡极冷的阴寒气息。
穆灵儿眸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疑色,心头狂翻惊涛骇浪,却面上丝毫不显,将阴蚀王暗中作祟的惊天猜测死死压在心底、藏得最深。
眼下没有半分实证,贸然开口只会徒增慌乱、乱了阵脚。她只眼底暗存戒备,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林间暗处,将每一寸角落尽数纳入眼底。
李长生将她神色几番明暗、心绪起落尽收眼底,温声再问:“如今你登天无路,滞留凡尘,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穆灵儿立刻敛尽所有沉郁凝重,抬眼望向远方错落田舍、连绵青山,眉宇骤然舒展,故作散漫闲适,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语气轻快写意:“好不容易下凡一趟,偏偏被卡在凡间回不去天庭,那自然是随处逛逛,权当散心解闷。”
她看似漫不经心抬步缓行,步履悠然,可垂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暗自绷紧,细密蓄起仙力,周身戒备分毫未松。
心底念头飞速轮转:眼下种种异象太过蹊跷、太过巧合,层层环扣、步步牵制,若真是阴蚀王借天道之名暗中布局,困住自己、分化姐妹,下一步必然会对毫无防备的紫儿下手。
她这般假意闲逛,一则暗中探查周遭潜藏的魔气踪迹,二则隐于近处,默默镇守这片地界,暗中护着懵懂单纯的七妹。
李长生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破她故作淡然、实则步步提防的心思,却并未点破,只淡然莞尔,抬步与她并肩同行,音色清浅温润:“凡间山河风物,的确与九天仙阙截然不同,我陪你走走也好。”
二人一前一后,沿乡间小路徐徐前行,表面悠然闲步、散漫无事,目光却寸寸扫遍四方明暗,暗流蛰伏,一场席卷七仙的天大危机,已然无声笼罩整片凡尘天地。
乾东城古尘屋内,暖香袅袅,醇厚酒香缠梁绕柱。
百里东君慵懒斜倚木椅,身姿散漫不羁,指尖轻轻把玩着手中白玉酒盏,唇瓣还沾着浅浅酒渍,一双透亮桃花眼朦朦胧胧,盛满温柔惦念,望着窗外虚空怔怔出神。
他偏过头,看向身侧端坐饮茶的古尘,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怅然与缱绻:“师傅,你说我那位仙女姐姐,我往后……还能再遇见她吗?”
古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侧头无奈斜睨自家徒弟一眼,眉眼间写满无可奈何的无语,淡淡出声:“先前便同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再私底下这般唤人家。”
百里东君立刻咧嘴一笑,眉眼弯弯,透着几分狡黠少年气,晃了晃脑袋:“我当着她的面绝对规规矩矩不乱叫,私底下念叨两句又没人听见!”
他眼底星光闪闪,满脸由衷赞叹,语气真诚又痴迷:“可她是真的生得极好看啊师傅!我思来想去,干脆学画画算了,把她的模样细细描摹下来,日后也好画给师傅瞧瞧!”
古尘放下青瓷茶盏,望着自家徒弟三分钟热度、突发奇想的模样,眼底无奈更甚,唇角微抽,慢悠悠打趣:“你素来厌书厌学,整日除了酿酒、闲逛、闯祸,便再无别的耐心,如今倒是稀奇,突然心血来潮想要学画画了?”
百里东君闻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轻轻叹了一口长气,抬手仰头又灌下一大口烈酒,酒水入喉,眉眼蔫蔫耷拉下来,语气颓软没底气:“可是师傅……我总觉得,就算真去学,我这般愚笨,未必能画得出半分神韵。”
“想学便去学便是。”古尘淡淡挑眉,语气从容温和,“正好瞧瞧你究竟有无这份天赋。只是你这突如其来的雅致爱好,若是传回府中,落到世子与世子妃耳中,保管二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闻言,百里东君瞬间眼底一亮,所有颓色一扫而空,攥紧拳头眼底满是笃定少年意气,朗声应道:“我这次定然用心,把画画学好!”
话音未落,他随手撂下酒盏,起身衣袖一扬,身形一晃,便风风火火一溜烟跑没了踪影,性子依旧急躁热烈。
古尘望着他匆匆离去的鲜活背影,无奈轻轻摇头,眼底却藏着浅浅宠溺笑意。
不多时,百里东君一路飞奔回百里府邸。
厅堂之内,温珞玉正安然静坐。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步履急促冲进门来,神色匆匆又格外认真,她微微一怔,抬眸温声询问:“你方才在外匆匆嚷嚷,是想学什么?”
“娘!我想学画画!专门学画人物画像!”百里东君快步冲到她面前,眼神澄澈认真,半点玩笑之意也无。
温珞玉闻言一愣,随即失笑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额头,又探了探自己的,眉眼间满是戏谑与难以置信:“没发烧啊?”
她收回手,看着自家素来顽劣、做事最无长性的儿子,摇着头哭笑不得:“你从小做事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读书坐不住、习字没耐心,如今竟然主动同我说,要静下心学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