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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白妃又多留了半日，直到第二日天色将暮，才恋恋不舍地回了青丘。

李长生独自返程，青灰色的暮色漫过天启城的飞檐，晚风卷着巷陌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他缓步走近百晓堂附近那条僻静小巷，刚拐过弯，便瞥见墙角阴影里蹲了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雷梦杀弓着背，脑袋埋得低，顾剑门和李长寿一左一右挨着他，三人脑袋凑成一团，肩膀还微微耸动，正探头探脑地往巷尾望，活像三只偷摸打探动静的地鼠。

李长生脚步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无奈，放轻脚步绕了过去，抬手在雷梦杀肩上轻轻一拍。

“唔！”

雷梦杀浑身猛地一僵，肩膀下意识一缩，喉咙里差点溢出一声惊叫，嘴却被身旁的李长寿猛地捂住。李长寿掌心扣得极紧，指节抵着他的唇瓣，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唔唔”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慌张。

李长寿压低声音，嗓音发颤，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别喊！想被人发现……”

“发现什么？”

一道清淡却熟悉的嗓音在头顶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几人浑身一哆嗦，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回头。

李长生负手立在身后，月白长衫被晚风拂得轻轻摆动，眉眼弯弯，看着自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蹲成一排，个个垂着脑袋，肩膀还绷得笔直，活像偷吃东西被抓包的小耗子。他无奈地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的嗔怪：“是我，你们师傅。躲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呢？”

雷梦杀这才松了口气，扒开李长寿的手，猛地直起腰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地往后退了半步，嗓门压得低低的，却难掩慌乱：“师傅！您吓死我了！走路怎么没声儿啊！跟飘过来似的！”

顾剑门连忙凑上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一把拽住李长生的衣袖，压低声音往巷尾指，身子微微前倾，满脸激动得语无伦次：“师傅师傅，奇观啊！真的是大奇观！大晚上的，姬若风那家伙一个人在巷尾空地上烧东西，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嘴里还碎碎念个不停，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我们刚蹲过来没一会儿，正看得入神呢！”

几人闻言，也不蹲墙角了，相视一眼当即身形轻掠，悄无声息跃上巷边粗壮的老树，藏在茂密枝叶间，居高临下盯着巷尾的姬若风，屏息凝神，半点动静都不敢出。姬若风一心忙着身前的火堆，全然没察觉树上藏了人。

只见他蹲在火堆前，弓着身子，双手捧着纸钱一叠叠往火里送，火光将他懊恼又忐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嘀嘀咕咕，满是局促与求饶，声音又小又碎，却字字清晰传入耳中：

“爹呀、祖爷爷、各位祖宗，还有祖奶奶，收钱了，都收钱了……”

“对不住对不住，近几年忙着堂中琐事，没来得及给你们烧纸，我真不是故意的，你们千万别怪罪！”

“多收点，多收点哈，想买什么就买，别亏待自己！要是底下缺钱了，你们托个梦跟我说一声就行，千万别再入梦吓我了！”

说到这儿，他手一抖，纸钱差点掉在外面，慌忙往火堆里推了推，脑袋埋得更低，语气满是愧疚惶恐：“祖奶奶，我知道这次是我做错了，是我糊涂弄出美人榜，害了那么多无辜女子，您大人有大量，帮我跟底下那些被我连累的人道个歉，我以后再也不敢胡闹了！”

树上几人听得目瞪口呆，雷梦杀憋得肩膀直抖，死死捂住嘴才没笑出声，顾剑门跟墨小黑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憋笑的戏谑，连一旁的柳月、洛轩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李长生靠在树干上，将这番念叨听得一字不落，眼底漾着无奈又好笑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树干，心中暗道这小子，倒是知错又胆小，被一场梦境吓得这般模样。

火光噼啪作响，姬若风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把纸钱，蹲得腿麻也不敢起身，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局促又讨好的神情，对着跳动的火苗继续小声絮叨，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辩解，又满是恭敬：

“祖奶奶，虽说吧，我刚开始没认出您来，您可千万莫怪呀！毕竟咱这差着这么多辈分呢，我一个小辈，哪敢随意揣测老祖宗的模样不是？”

他说着，下意识瞥了眼四周，确认没人，才又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再说了，百晓堂里仅剩的那幅您的画像，本就蒙着面纱，昨晚梦里您也戴着面纱，模样看着又那般威严，我这做小辈的，哪里能一下子认出来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一边说，一边不停往火里添着供品纸钱，双手还下意识作揖，满脸赔罪，就怕惹得梦里那位祖奶奶再生气。

树上，雷梦杀听得眼睛瞪得溜圆，死死捂着自己的嘴，肩膀一抽一抽地憋笑，脸都憋红了；顾剑门嘴角疯狂上扬，强忍着没出声，眼底满是戏谑；墨小黑和洛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忍俊不禁的笑意。

李长生倚在粗壮的树枝上，听着姬若风这一通又怂又委屈的辩解，唇角勾起浅浅的笑意，眼底满是无奈，只觉得这后辈虽是莽撞了些，倒也憨气得很。

火堆燃得愈发旺盛，火星随着晚风簌簌飘起，眼见纸钱快要烧尽，姬若风抬手对着巷口招了招。几个心腹手下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超大体型的纸扎宅院，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个个低着头，神色紧张又局促，生怕被旁人撞见。

姬若风亲自上手，指挥着众人将那纸扎宅院轻轻挪到火堆旁，看着这栋做工精致、堪比真屋的纸宅，他搓了搓手，对着火堆又是连连作揖，嘴里还在不停讨好念叨。

树上的雷梦杀看得嘴角狠狠一抽，瞪大了双眼，死死压着声音，用气音跟身旁几人嘀咕，语气里满是震惊：“我的天，这小子居然连纸扎大房子都备上了？这是要给祖宗们在底下安个家啊！可他置办这么大的物件，怎么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我们平日里半点都没察觉！”

顾剑门也压低声音附和，眉头微挑：“可不是嘛，这么大的纸宅，置办起来动静不小，竟藏得这么严实。”

李长生靠在树枝上，看着底下这一幕，眼底笑意加深，声音轻淡却清晰，带着几分了然：“他早前就因为美人榜的事，丢尽了百晓堂堂主的脸，若是大张旗鼓置办这些，不就变相承认自己是因犯错，才偷偷给祖宗烧东西赔罪？以他的性子，自然是要瞒着所有人，暗中办妥。”

一旁的柳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认同，用气音轻声道：“师傅说得也是，这事若是传出去，他怕是更没脸见人了，隐秘些也正常。”

话音落下，几人纷纷敛声，再次看向树下，只见姬若风已经亲手点燃了纸扎宅院，望着熊熊燃烧的火光，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忐忑终于散去几分，只剩满心的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