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她抬眸直视萧元漪,目光锐利如刃:“与程姎无关,便与我和二位兄长有关?你这般判定,就不觉得有失偏颇?你日日挂在嘴边说要公平公正、一视同仁,可你真的做到了吗?”
她向前踏出一步,语气愈发凌厉:“今日之事,你连来龙去脉都未曾问清,便将我唤来九锥堂,动辄要我下跪受审。你要审我什么?审我抢了程姎的书案?可这书案是三兄自愿送我的旧物,并非什么稀罕宝贝——若是新书案,她要来抢倒还说得过去,偏偏抢一个旧书案,不觉得荒唐吗?”
“自我回府至今,你何曾拿正眼看过我一眼?”绿芜眼底翻涌着积压许久的委屈与愤懑,“你以为我年纪小,便什么都看不出来?你心里偏疼谁、疏远谁,昭然若揭!”
她转头看向程姎,目光冰冷:“还有你,程姎。别再装出这副单纯无辜的模样了,你的心思有多狠辣,我从小便看明白了。你与你身边这些趋炎附势的仆人,本就是一丘之貉,真当我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程少商伸手指着萧元漪,字字如掷金石,声震九锥堂:“我程少商,六岁前任人欺负拿捏,可六岁后,我不在你程家长大,不吃你程家一粒米、一口水,从那时起,我就再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她目光死死锁着萧元漪,逼得对方脸色煞白:“你口口声声对我和程姎一视同仁,可你真做到了?你带她学女红、习诗书、懂礼数,对我呢?避之不及,见了便百般挑剔、冷眉竖目!我有时竟真的疑心,程姎才是你的亲生女,不然何来这般天差地别的对待?日日姎姎长姎姎短,我程少商在你眼里,就只是粗鄙无礼的野丫头?我刚回府,你便搬来一大堆书,是觉得我不识字,特意拿来看我笑话的吗?我倒要问你,你自己本就不是那贤良淑德的模样,凭什么逼着自己的女儿活成你想要的样子?你觉得合适吗?”
萧元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厉声喝骂:“你忤逆!不孝!”
“忤逆?不孝?”程少商笑了,笑声里满是凉薄,转头对程颂几人沉声道,“阿母这话可是重罪!”又转回头直视萧元漪,眼底翻着孤绝的火,“我就忤逆怎么了?我就不孝怎么了?你从未养过我一日,未曾疼过我半分,凭什么要我对你尽孝?百善孝为先没错,可你得给我尽孝的法子!阿母,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当初生下我,直接把我掐死倒好,何必让我受这些年的磋磨!”
话音落时,那股熟悉的清明骤然淡去,眼底的委屈愤懑化作彻骨的冰冷,那是属于程少商残魂的气息,此刻竟全然占了主导。她看着萧元漪的眼神,无半分孺慕,只剩寒潭般的冷冽:“或许,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你的一枚棋子,对吧,阿母?一枚用来离间大母与阿父的棋子。”
“当年大母与葛氏,想留下的是是三兄,可你偏把三兄带走,独独将我留下。”她字字清晰,敲得人心头发颤,“我小小年纪,在府中被她们磋磨折辱,你该是派了人盯着的吧?看着自己的亲女儿被糟践,你是不是很开心?因为只要我活得越惨,你手里的把柄就越硬,等你回来,就能用我的遭遇,让阿父对大母心生膈应、渐生嫌隙,是不是?”
一旁的程少宫、程颂早已惊在原地,怔怔看着她。而程姎,更是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有程始和程止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在堂口,听到这话,浑身一震,目光猛地射向萧元漪——他看着嫋嫋眼底那陌生的冰冷,又猝不及防对上萧元漪瞬间慌乱躲闪的眼神,心头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翻涌上来:难道……她说的是真的?
桑舜华立在侧旁,将萧元漪那瞬间的慌乱与闪躲尽收眼底,心头最后一丝迟疑也烟消云散——看来,嫋嫋说的竟都是真的。
萧元漪气得指尖发颤,唇齿间挤出话来:“你……你果然是被外头那些野路子教大的,半分礼数都无,竟敢这般编排自己的阿母!”
程少商(残魂)眸光冷冽,字字清明:“我从小被教的是江湖义气,是敬师长、爱同门、尊长辈,可萧元漪你,让我半分敬爱不起来。”
萧元漪心口一窒,厉声喝道:“你连阿母都不叫了!”
“我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或许是我误会了你。”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却藏着彻骨的寒凉,“可自你回府,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从无误会。我该死心了。”
堂外树荫深处,东华帝君、折颜与白真隐了身形,将堂内一切看得分明。东华垂眸望着那道立得笔直的身影,淡声道:“那孩子,是真的想离开了,她对这里,已彻底失望。”
话音未落,程少商眼底的冰冷骤然淡去,那缕残魂似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在绿芜的感知里轻轻消散,只留一句轻语在她心底:“之后,就交给你了。”
绿芜攥紧指尖,默默在心底回应:“好。愿你下一世,能生在安稳人家,一生美满开心,无灾无难。”
残魂的余温轻轻漾开,最后一声轻谢,散在虚空里:“谢谢你。”
绿芜缓缓敛了眸色,重新掌控住身体,立在原地,神色平静却带着未散的凛然,抬眸时,眼底已是她独有的清明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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