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折颜因十里桃林白浅又闯了祸,匆匆折回处理,临行前将白泽抱在怀中带走,徒留白真依旧蜷在绿芜怀里。
绿芜抬眼看向凌不疑,语气淡缓:“这位将军,现下我们能走了吗?”
凌不疑颔首:“可以。”
一旁阿飞忽然开口:“你就不怕家里人怪罪你?”
绿芜睨着他,一眼便认出他与阿起是兄弟——这些情节,她早烂熟于心。她挑眉反问:“怪我?”随即轻笑,“我倒觉得,他们该谢我才是。若非我今日点破,他们一回府便要被这董舅父牵连,指不定落个满门遭殃的下场,难道不该谢我?”
她轻叹一声,目光落向凌不疑,语气带了几分恳挚:“只求将军日后若去我程家,千万别说我坏话。我这人从小过得就苦,你若再添几句不好的,怕是程家有些人,更要认定我是个坏的了。”
说罢,她便催着车夫赶车,马车轱轳轳朝着程府行去。
马车走远后,阿飞挠头看向凌不疑,满脸疑惑:“少主公,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起瞥了眼自家弟弟,低声提点:“她是料定了,少主公日后定会去程家,怕到时候说些什么,让她在程家更难立足。”
凌不疑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薄唇微勾:“这小姑娘,很会演。”
阿起心头一动:“少主公的意思是……”
“她并非真的惶恐,方才那些话,半真半假。”凌不疑眸光沉凝,语气笃定,“但有一点,她说的是对的。她帮我们擒了董舅,是立功,何须怕程家怪罪?”
凌不疑眸光沉冷,当即吩咐:“查查她。”又瞥了眼被制住的董舅父,沉声下令,“走,押回去。”
队伍刚动,那管事婆子便想凑上来嘀咕,绿芜眼风一厉,冷声喝止:“我劝你闭嘴!上一个被我扎了银钗的那人是什么下场,你想重蹈覆辙?”
婆子瞬间噤声,脸色煞白——先前那婆子被银针伤了后,身子便垮了,早被程家遣送回乡,她哪敢再触霉头。
绿芜指尖轻捻,语气寒冽,字字敲在婆子心上:“回去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小时候的我尚且那般性子,如今长大了,手段只会翻几倍。”
婆子犹自不死心,嗫嚅道:“二夫人那边,定会怪罪的……”
“我怕她?”绿芜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桀骜,“你忘了我离开前程家出的那些事?便是我那阿父阿母回来,也管不着我。想拿捏我,下辈子吧。”她倾身逼近,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你记着,我要处置你,此刻便可。只是我这人素来心善,不爱动手——但若是把我逼狠了,就未必了。”
婆子被她眼底的冷光慑住,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只缩着身子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及至车马抵了程府,那管事婆子脚刚沾地便要往府里窜,被绿芜冷冷一瞥,竟硬生生定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只垂首缩肩立在一旁。
半晌,她才颤着嗓子扬声喊:“四、四娘子回来了——”
喊声落,萧元漪与程始果然快步迎出门来。二人目光落在绿芜身上,萧元漪率先上前,眼底初时漾着几分乍见女儿的关切,可那神色不过一瞬,便凝起几分锐利的审视,上下将她打量个遍,目光里满是探究与掂量。
绿芜垂着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柳毅的绒毛,在心底对程少商道:“瞧见她那眼神了?”
程少商的残魂声线微凉,带着几分早有预料的怅然:“瞧见了。初时或许有几分初见的动容,可转眼便是打量审视,这哪里是看亲女儿的眼神。”
萧元漪心头疑云翻涌——这女儿当年明明丢了,如今竟突然归来,眼前人,真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一旁程始早已红了眼眶,颤声唤道:“嫋嫋。”
绿芜抬眸,眸光澄澈,故作懵懂道:“阿父?嫋嫋还是头一回见阿父,您当真就是我的阿父?”
“是,是为父啊!”程始连连应声,难掩失而复得的激动。
绿芜浅浅一笑,敛了眸底的疏离,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语调温婉:“阿父,阿母,安好。”
这一幕落在葛氏与程大夫人眼里,二人悄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诧异——她失踪这么多年,归来后这礼仪竟这般周正得体,半点不见乡野养出来的粗疏。
二人怎知,绿芜此刻心底正与程少商轻语:“瞧这模样,倒是惊着她们了。这行礼的法子,我可是特意蹲看那些贵族女子学的。再说了,我在另一个世界,还是七皇子萧若风的师妹,用的皆是上等物件,还曾研出两样东西得皇帝赏赐。我的礼仪、教养、气质,皆是李长生与莫衣亲手调教,如今不过是刻意压着江湖的飒爽气,不然此刻怕是直接抱拳行礼了。”
绿芜抬眸看向程始,轻声道:“阿父,女儿有件事要跟您说。”
程始忙道:“嫋嫋但说无妨。”
“今日那管事婆子去老宅接我,那马车里竟藏了个人。”绿芜语气坦荡,半点不藏掖,“我起初不知是谁,只觉车里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味,呛得人难受。”
这话一出,程老夫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葛氏也面色发白,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绿芜仿若未见,继续道:“谁知马车行到半路,忽然来了好些穿盔甲的军士,瞧着像是大将军身边的人,说是要查人抓逃犯。我便实话说了车里有怪味,他们问我何处能藏人,我就说老宅附近也就那草垛能藏,结果军士一把火把草垛点了,果真窜出个人来。我压根不认识他——您也知道,我丢了这些年,刚回来没多久就住老宅,府里的人我认不全,后来才知那人竟是董舅父。”
她微微蹙眉,故作茫然:“也不知他犯了什么事,竟惹得那般大阵仗来抓。我当时还特意问了那位将军,会不会牵连程家,将军说只要程家没参与,便不会怪罪我们。”
程始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厉声追问:“他没说犯了什么罪?还有你当年怎会丢了?为父竟半点不知!”说着,他下意识抬眼看向程老夫人,眼底满是质问。
程老夫人见状,立刻捂着心口作势喘咳,连声喊着:“哎呦,我的心脏哟!这怎么能做出这等事!”
绿芜垂着眸,指尖轻轻抚着怀里的柳毅,唇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心底只觉可笑——这倒会演戏。
萧元漪脸色骤变,忙扬声朝下人急喝:“快!快去请大夫来!”旋即转头看向绿芜,眉峰微蹙,语气沉了几分:“这事稍后再细说。”
绿芜垂着眸,指尖轻捻着柳毅的绒毛,温顺颔首应道:“好的,阿母。”
大夫匆匆来诊了脉,躬身回禀不过是急火攻心,静心调养便无大碍,程始这才沉下脸,眉峰拧成一团,沉声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嫋嫋当年怎会突然不见?这些年你又去了何处?”
绿芜缓缓抬眸,眼底凝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委屈,指尖轻轻绞着衣摆,语气软乎乎的,却字字清晰:“当年阿父您在外征战,我在府里竟被人迷晕了带走,万幸被我师傅路过救下。我虽记着家里的方向,可那时年纪太小,只得跟着师傅身边学艺,直到近日才敢回来。我回来后晓得大母和二婶母素来不喜欢我,又听府里下人说我身子弱该静养,便索性自己住去了老宅,省得在府里惹人厌烦,让长辈们不痛快。”
“住口!”萧元漪陡然厉声呵斥,眉梢竖了起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怎可这般妄议长辈,半点规矩都没有!”
绿芜立刻抿紧唇,故作怯生生地撇了撇嘴,垂着眸小声道:“那我不说便是了。”话音落,她忽然抬眼,澄澈的眸子直直望向萧元漪,目光里带着一丝单纯的疑惑,轻声问道:“阿母,当年我突然不见的事,你知道吗?”
萧元漪眼神猛地一闪,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帕子,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语气淡得没半分波澜:“我不知。”
“哦。”绿芜轻轻应了一声,面上依旧是温顺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半点异样都未露。
识海里,程少商的残魂声线裹着难掩的冷意,带着几分不甘的追问:“她当真不知?”
绿芜在心底冷嗤,眉眼间的温软尽数敛去,语气凉薄:“她当年早派了人盯着老宅,当年的事,她会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