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循着几人指的方向,缓步走到湖畔。他立于那块青石板之上,指尖轻拢,周身漫开淡淡的灵力,细细感知着周遭的气息。
片刻后,他原本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神色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空气中,正残留着一缕极淡、却又无比熟悉的,通往异界的通道气息。
这个死丫头,竟就这么不见了。
怕是,回了她原来的那个世界。
可怎么会突然就回去了?连一丝预兆都没有。
李长生转身看向身后焦灼不安的几人,语气平稳得让人安心:“放心,我会去找她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必在此耗着。”
他目光一转,落在叶鼎之身上,沉声道:“你跑一趟蓬莱岛,把这事告诉莫衣。记住,只带一句话——她父母或许想她了。”
叶鼎之猛地一愣,满脸的不解与错愕:“李先生,您之前不是说,绿芜的爹娘素来不喜欢她吗?苛责她,从小不给她吃饱饭,甚至把她扔在家里,任凭奶奶和二叔母磋磨。怎么会忽然想她了?”
李长生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多问,只管把这句话带到。莫衣他,自会明白。”
李长生的身影化作一道粉白流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湖畔的风卷着水汽,添了几分凉意。
苏昌河望着空荡荡的青石板,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唏嘘:“没想到绿芜那丫头,爹娘竟然这么不喜欢她。”
叶鼎之沉沉点头,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愤懑,他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声音低沉沙哑:“李先生以前跟我聊过这事,细节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绿芜的父母当年出去打仗,她原是双胞胎里的妹妹,还有个哥哥。”
“她家里重男轻女得厉害,奶奶和二叔母非要留下哥哥,说什么男孩能给家里挡煞。偏生她二叔母自己只生了个女儿,之后再没怀过孕,心里早就憋着一股邪火。”叶鼎之顿了顿,语气更沉,“是绿芜的母亲偷偷换了孩子,把女儿留了下来,反倒把儿子带走了。绿芜,就是那个被留下的小女孩。”
“打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想起初见时绿芜那副瘦弱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家里人苛待她,从来不给吃饱饭,还动不动就把她扔到乡下那座破落老宅里,让她自生自灭,什么都不给留,全靠她身边那个小丫鬟互相帮助,才勉强活下来。”
“后来她还生了场要命的大病。”叶鼎之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我刚在见到她的时候,她身子骨差得离谱,动不动就咳嗽,严重的时候还会咳血。你们现在瞧她这么健康,还能练到大逍遥境,全是因为李先生和他的哥哥莫衣把她送到药王谷,靠着辛先生整整调养了很多年,才把那副破败身子养回来。不然以她小时候的底子,别说练武功了,能不能平安长大都难说。”
“而且我还记得,李先生说过一件事。”叶鼎之的声音沉了几分,眼底漫上一层冷意,“绿芜的母亲当年根本不是全然不知,她是派了人在暗中看着的。”
苏昌河猛地挑眉,苏暮雨的眉头也蹙了起来。
“那些人看着绿芜吃不饱穿不暖,看着她被扔去破落老宅自生自灭,看着她被奶奶和二叔母磋磨,”叶鼎之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李先生当时察觉了留了人,那些人把肯定会把事汇报给她母亲,可一点回应都没有,半点帮助都没送来。”
他望着湖面,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愤懑:“就好像……就好像她母亲是故意要看着绿芜受苦,眼睁睁看着,连伸手拉一把的念头都没有。”
湖畔的风更凉了,吹得三人都沉默下来,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几分压抑。
苏暮雨凝眉思索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疑惑:“你当时遇到那小丫头的时候,是多大年纪?”
叶鼎之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我那时候应该是八岁,她比我小了快两岁,初见时好像是六岁,也可能是七岁。”
“不对,不对!”一旁的苏昌河猛地一拍大腿,语气急切,“你说她父母那时候出去打仗?我记得那个年头,边境早就没什么大规模战事了,顶多是些小摩擦,根本犯不着让家里的青壮年离乡背井去从军!”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叶鼎之瞬间怔住,瞳孔微微收缩。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是啊,他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按时间推算,绿芜父母所谓“出去打仗”的那段日子,天下早已有了几分太平,根本不是战火纷飞的光景。李先生这话里的破绽,竟被他忽略了这么多年。
叶鼎之的脸色骤然发白,脑海里翻涌起尘封的旧事,声音都跟着发颤:“是啊……我怎么就没往深了想。”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着青白,眼底漫上一层血色心里想着:“当年我父亲叶羽,就是被柱国大将军青王构陷,再加上青王举证伪证,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那时候天下早就没什么大规模战事了,边境安稳得很,若真有战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我父亲那样的将才,又怎么会被轻易构陷,落得那般凄惨的结局?”
他喉结滚动,满心的疑窦像是潮水般涌上来:“这么说来,李先生说绿芜父母出去打仗的话……从根上就站不住脚。”
湖畔的风卷着寒意,吹得人脊背发凉,苏昌河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苏暮雨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显然都听出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更奇怪的是李先生让我带回去的那句话。”叶鼎之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困惑,“绿芜的父母分明对这个女儿毫不在意,怎么会突然想她了?何况她还是这般凭空消失的,这整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伸手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我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这些疑点之后再慢慢捋。你们该回哪儿就回哪儿吧,我必须立刻动身去蓬莱岛。”
“李先生特意让我传这句话回去,明显是意有所指,莫衣师兄肯定知道些什么。”叶鼎之的声音沉了几分,脑海里闪过当年的片段,“我还记得,当年他们救我的时候,正是刚把绿芜带在身边的时候,算起来,那时候绿芜才刚离开家没多久。这么一想,绿芜那个双胞胎哥哥的事,还有她家里那些弯弯绕绕,莫衣师兄怕是早就一清二楚。”
苏昌河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到叶鼎之手中:“这是我们暗河的联络地址,要是之后有绿芜的消息,或者遇上什么麻烦,直接飞鸽传书过来。”
苏暮雨站在一旁,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补充道:“我们暗河的人本就没什么人敢结交,能认下你这个朋友,不算亏。”
叶鼎之接过纸条,紧紧攥在掌心,抬眼看向两人,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好,多谢。”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诚恳,“还要谢谢你们的提醒。若不是你们点破战事的破绽,我怕是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压根不会去怀疑李先生当年说的话。”
毕竟这件事从他幼时听闻,到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他竟从未对那句“父母出去打仗”生出过半分质疑。
两人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朝着暗河的方向缓缓前行。风卷着路边的枯草,掠过苏昌河的耳畔,他忽然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小镇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感慨:“没想到那小丫头小时候过得那么苦,却还能活得这么明媚,这份天性真是难得。”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淡淡开口:“起码她没陷进咱们暗河这样的地方。说实话,她现在活在阳光下,跟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只是童年遭了些罪罢了。”
“说得是。”苏昌河重新夹紧马腹,马蹄声哒哒作响,“但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丫头可是凭空消失的,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太蹊跷了。”他咂了咂嘴,眼底闪过一丝探究,“说实话,我还挺好奇她到底回了哪儿,李先生又藏了多少事。”
“别查了。”苏暮雨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们自己去查吧,这是李长生、莫衣他们的事,咱们暗河的人,不该掺和进去。”
苏昌河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笑,点头应道:“也是,管多了反而惹麻烦。”
他策马跟上苏暮雨的步伐,心里却忍不住思忖:自己和暮雨的父母是爱他们的,虽说后来阴差阳错陷进了暗河,双手沾满鲜血,但童年的时光总归是幸福的。可绿芜这丫头,偏偏是反过来的,童年受尽苛待,长大了却有李长生护着、莫衣疼着、叶鼎之陪着。
这般想着,苏昌河忽然觉得,或许命运总在不经意间,悄悄弥补那些曾经的缺憾。马蹄扬起的尘土,在身后渐渐消散,一如那些过往的恩怨与唏嘘,只留下前路漫漫,与两人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