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百草和叶鼎之听了这话,竟半点没多想,只一门心思揪着绿芜幼时的苦楚心疼,压根没察觉到李长生话里的破绽——若说她爹娘还在前线打仗,可如今天下太平,早没什么大规模战事了,顶多是边境偶有小股匪寇需要防范。
这话里的前后矛盾,但凡细究便会露馅,偏偏两人谁都没往深处琢磨。
李长生自己说完就回过神来,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竟把不该说的话漏了嘴。可他偷眼瞧去,辛百草还在捻着胡须叹气,叶鼎之则攥着拳头满脸愤愤,两人竟都没听出异样,也没追问半句。
他暗暗松了口气,索性借着给辛百草递茶水的动作,轻描淡写地把这茬揭了过去,只当方才那番话里的破绽,从没存在过。
气氛缓和下来,李长生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辛百草和叶鼎之,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你说这几张图,最后会不会落到咱们手里?”
叶鼎之愣了愣,随即失笑,不假思索道:“应该会吧。不然她费这功夫画出来干嘛?总不可能就自己藏起来当个宝贝收着吧?”
李长生闻言,低低笑出了声,眼底漾着几分期待:“那这么说,我们倒是可以好好期待一下,将来收到这丫头的画的时候了。”
辛百草捻着胡须,也跟着点头,眉眼间满是笑意:“依我看,用不了多久,说不定明日她就巴巴地送来了。”
晌午时分,绿芜揉着还有些发沉的脑袋起身用膳。饭桌上,李长生、辛百草和叶鼎之三人默契十足,绝口不提那几幅画像的事,只一个劲地给她夹菜,眉眼间藏着几分心知肚明的笑意。
饭罢,绿芜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起身道:“那我就先回房啦!”
“等一下。”辛百草捻着胡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叮嘱,“药我让丫鬟熬上了,待会儿就送到你屋里,必须给我喝完,半点都不许剩!”
绿芜蔫蔫地点点头,刚要抬脚往外走,就听李长生慢悠悠开口:“需要我去陪你喝药吗?”他挑了挑眉梢,眼底漾着几分促狭。
“不用不用不用!”绿芜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李长生故作委屈地啧了一声:“怎么,这就嫌弃我了?”
“我哪敢啊!”绿芜吐了吐舌头,声音都弱了几分。
一旁的叶鼎之见状,立刻凑上来凑热闹,语气里满是打趣:“那我嘞?我陪你去?”
绿芜眼睛一瞪,小手一挥,像个小大人似的板着脸吩咐:“你该去跟着辛先生学医理医术!我今天就自己待着,先走啦!”话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窜出了饭厅。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辛百草、李长生和叶鼎之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叶鼎之率先摸着下巴猜测,语气笃定:“你们说,她急匆匆跑回去,不会是去偷偷画画了吧?还特意支开我们,摆明了不想让咱们知道。”
辛百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捻着胡须笑道:“这丫头,鬼点子倒是不少。”
三人正说着,就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去而复返,扒着门框探出个圆乎乎的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
三人皆是一愣,李长生率先开口:“怎么又回来了?落了什么东西?”
绿芜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背在身后的小手往前一递,小声道:“喏,师傅,给你的。”
李长生接过那卷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挑眉问道:“这是什么?”他说着便将宣纸缓缓展开,入眼竟是一张改良弩箭的图样,机关的卡槽、箭羽的弧度、扳机的构造都画得细致入微,边角处还歪歪扭扭标注了几行小字。
“这是我改良过的弩箭样式!”绿芜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得意,“只是我不会锻造,就把它画下来了。不过真正造出来会是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啦。”
李长生指尖顺着图样上弩槽的拼接处细细摩挲,眸色渐深。那些勾描的线条里,处处都是巧思,比起旧款弩箭的粗陋构造,眼前的图样分明精致了数倍,卡槽的咬合角度、箭羽的导流弧度,都透着说不出的灵气。
“的确改得巧妙。”他抬眼看向绿芜,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绿芜,你怎么会这个东西?”
绿芜挠了挠头,眉眼间漾着几分得意的小神气:“师傅,你给我搜罗来的那些兵书器械图,不都堆在我房间里嘛。我闲来无事翻着玩,看到弩箭那一页,就突发奇想改了改,想着让它看着更漂亮些。至于威力怎么样,我就不知道啦。”
“好吧。”李长生指尖轻点图样上的机关,轻笑一声,“回头我找人帮你做出来,瞧瞧这丫头的奇思妙想到底有几分威力。”
待绿芜蹦蹦跳跳的身影彻底消失,辛百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你确定要把这东西做出来?真要是成了,难不成还得交给上面那位?”
李长生闻言一愣,转头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先前你不还挺赞成这丫头琢磨这些器械的?”
“一件两件还好,不过是孩童的巧思,”辛百草叹了口气,语气沉了几分,“可要是次次都能琢磨出这般精巧的物件,你想过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吗?”
一旁的叶鼎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先生是怕……怕萧崇景知道了,会不肯放绿芜走?”
这话一出,李长生的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脸色沉了几分。他先前只想着圆了绿芜的念想,竟真没往这深处琢磨。
“利国利民的本事,从来都藏不住。”辛百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有这般能耐的丫头,哪还能嫁给寻常人家?若是被有心人盯上,说不准就扣个‘身怀异术’的名头,到时候谁敢娶?又或者……有人想用她的本事巩固权柄,她便只能嫁入皇家。”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李长生:“如今朝堂上的皇子,论心性品行,也就你那七徒弟萧若风还能入眼。可你瞧瞧,他们俩的岁数差了多少?箫若风足足大了绿芜十岁,她如今才七岁,这差距……”
院子里的风忽然大了些,卷着桂花瓣簌簌落下,三人一时都没了言语,只余下满院的寂静。